一個賭徒、一個武士、一個工程師：《周易》夬卦裡的六個人生選擇

六個人面對同一個問題——該不該「決」？他們給出了六種完全不同的答案。

明治年間的一天，兩位日本政界名流帶著一個年輕商人，走進了日本「易聖」高島吞象的占卜室。

這個年輕人叫雨宮啟次郎，橫濱做外匯買賣的。最近一波操作，賺了十五萬元——在當時是天價。他來問高島：這筆錢該怎麼投？

高島起卦，得到夬卦九四爻。看完卦象，他沒急著解卦，而是先給了一條投資建議。然後說了四個字：

「聞言不信。」

他說：「這是我最擔心的——你恐怕不會聽我的話。」

十四天後，雨宮又出現了。面色灰敗。回去路上被同行慫恿「再賭一把」，一把虧掉大半。

高島嘆了口氣。

這個故事，出自《高島易斷》。高島吞象是日本明治時代最負盛名的易學家，被後世稱為「易聖」。他一生占卜無數，從個人小事到國家大政，把八百多個真實占例編成一部書。其中夬卦這一章，收錄了六個故事——六個真實的人，在人生的關鍵路口，各自做出了選擇。

有人選對了，有人選錯了。有人聽了勸，有人「聞言不信」。有人在最該決斷的時候猶豫了，有人明知是死路還是走了下去。

這六個故事，恰好對應夬卦六爻，從初九到上六，像六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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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說夬卦是什麼

夬卦長這樣：五條陽爻在下，一條陰爻獨居卦頂。

用大白話說，就是五個君子要決去一個小人。「夬」這個字，就是「決」——決斷、決去。澤水積於天上，勢必傾瀉而下，這就是「夬」的取象。

五對一，看起來不難。但夬卦的核心精神偏偏不是「以強凌弱」，而是八個字：

健而說，決而和。

下面是乾卦，剛健；上面是兌卦，和悅。剛健地做決斷，但不失和悅——這是《周易》給出的最高準則。不是以暴制暴，不是快意恩仇，而是決斷卻不失厚道。

聽起來簡單。但真到了選擇的關頭，六個人裡，能做到的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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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豐島謀事：腳趾尖上的勇氣

第一個故事最簡單。

一個叫豐島的年輕人興沖沖來找高島，說自己在謀劃一件大事，請占一卦。筮得夬卦初九爻。

高島直言不諱：「初爻在六爻最底層，力量最弱。你要做的事，地位很高，不是輕易夠得著的。雖然跟你志同道合的人不少，但你偏偏想一個人衝在最前面——這叫不自量力。不但事情辦不成，反而惹一身麻煩。」

爻辭說「壯於前趾」——力量只到腳趾尖。腳趾再壯，也扛不起整個身體。

豐島不聽。果然碰了一鼻子灰。

有衝勁是好事，但衝勁要配得上實力。時機不到時的冒進，比原地不動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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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豪商止弊：最高級的決斷

第二個故事，橫濱一位大商人。

他出差在外，把店鋪交給幾位朋友代管。回來發現——這幫人串通舞弊，挪用資金、虛報貨價、偽造帳目，貪了一大筆。

他來找高島，糾結兩個選擇：公開揭發送官，還是私下了結？

筮得夬卦九二爻。高島分析：「做假帳搞舞弊，本來就是暗夜裡的勾當。你要像打更人一樣保持警惕、掌握證據。但注意——逼太緊，這些人狗急跳牆。不過你理直氣壯，不用怕。」

關鍵是下面這句：「夬之中，亦不失忠厚之意。」

決斷卻不失厚道，給對方退路，事情反而能更好地解決。

商人聽從建議，堅定而溫和地處理。事情平和了結，損失挽回。

說實話，「決而和」三個字，放在今天的職場裡同樣適用——你發現團隊裡有人暗箱操作，是當場掀桌子，還是掌握證據後給對方一個體面收場的機會？選後者的人往往能真正解決問題。堅定，但不做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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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印幡沼工程：改革者注定要淋雨

第三個故事，格調不同。

明治二十二年（1889年），有人來占一項大型水利工程——開鑿印幡沼。關東平原的沃土本來都是利根川沖積而成的，但大量泥沙白白流入太平洋。如果能把泥沙引導到東京灣，日積月累就能造出大片良田。

筮得夬卦九三爻。高島說了一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

「謀大事者不記小怨，成大功者不顧小害。」

九三的爻辭是「君子夬夬，獨行遇雨」——大事業的發起人走在最前面，必然會遭遇困難，就像獨自趕路遇上大雨。施工過程中周邊村莊可能短暫受淹，居民難免怨言。但這條水渠一旦鑿成，利及數十萬人，功垂千百年。

推動重大變革的人，總是最先淋雨的那個。短期陣痛不可避免，關鍵是你做的事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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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雨宮賭博：知道和做到之間

回到開頭的雨宮啟次郎。

兩位政界名流——元老院議官西村貞陽、前神奈川縣令井關盛良——把他帶到高島面前。十五萬元的巨款在手，年輕人躊躇滿志。

高島看完卦象，先給了一條非常具體的建議：「你是山梨縣人，那裡的富士川水路太淺運不了貨，陸路又險惡。你何不用這筆錢，從山梨經八王子通達東京，修一條馬車鐵道？造福家鄉，每年還能穩定收益七千五百元。」

然後他解卦——

「臀無膚」：你有切近之災——坐不穩，享不了安穩的福。拿著這筆錢也守不住。

「牽羊悔亡」：只要牢牢抓住這筆錢，穩妥投資，悔恨便不會來。

「聞言不信」：這四個字，是我最擔心的。你恐怕不會聽我的話。

雨宮連連點頭，唯唯而去。

誰知十四天後他又出現了。回去路上遇到同行，被慫恿「趁運氣好再賭一把」。一把下去，虧掉大半。

高島看著他，說：「唉，卦象全部應驗了。『臀無膚』——你果然坐不住。『聞言不信』——我的話你果然沒聽進去。現在請你記住『牽羊悔亡』——把剩下的錢緊緊抓住，別再動貪念了。否則連這隻『羊』也會跑掉的。」

最後他說了一句：「人生得失自有定數，《易》道先知不可強也。」

這個故事讓我想了很久。問題不在於雨宮不知道該怎麼做——高島說得清清楚楚，修鐵道、穩投資、別再賭。他全聽懂了。問題在於，「知道該做什麼」和「真正去做」之間，隔著一個巨大的鴻溝。

這個鴻溝的名字，叫「聞言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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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華族家僕：除草般的持久戰

第五個故事的主角不是當事人，而是一個忠僕。

他來找高島，不為自己，為他的老主人——一位世襲貴族。明治維新後失勢，隱居別墅，漸漸疏遠忠誠的舊臣，反而和一群小人混在一起，沉迷聲色，家產日漸敗落。

筮得夬卦九五爻。高島斷道：「莧草這種東西，柔弱細小，但生命力極強——割了又長，除了又冒。你主人身邊的小人就像莧草，必須『夬夬』——反覆清除，務使剪根滅種。」

但關鍵是「中行」二字——勸主人遠離小人，不能硬來，要循中正之道。硬來只會讓主人逆反，反而把小人推得更近。

這個道理放到今天的家庭裡也一樣。你勸親人遠離損友、遠離不靠譜的投資，聲色俱厲只會適得其反。溫和而堅定，反覆而不放棄——「遠小人親君子」，說起來六個字，做起來是一場除草般的持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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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六·象山赴死：知易而不能守易

最後一個故事，是整部《高島易斷》夬卦章裡最震撼的一頁。

佐久間象山，幕末日本最傑出的知識分子之一。精通西洋學問，同時深諳《易經》，學貫東西。他的學生裡有勝海舟、坂本龍馬、吉田松蔭——這些名字後來都改寫了日本歷史。

松蔭因私謀出洋被捕，象山受牽連被幽禁。獲釋後，各方藩主紛紛高薪聘請他，他一概不應。直到德川幕府最高實權人物一橋公親自以重禮相邀，他才決定出山。

老友北澤勸他占一卦再走。

象山豪氣地說：「如今外國勢力入侵，國家危急，士人受將軍之召，這是最大的榮譽——用不著占卦。」

北澤再三請求。象山勉強起卦——

得到夬之乾。上六爻動。「無號，終有凶。」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這確實是凶象。但既然已經答應了使命，就不再猶豫。只是加倍小心罷了。」

臨行前，他高價買了一匹駿馬，取名「都路」——通往京都之路。途經大垣，住在老友小原家中。小原也懂《易》，問他此行卦象如何。象山答：「夬之乾。」

小原聽後沉默良久，神色中明顯有勸阻之意。

象山沒有多說。第二天告別上路。

到了京都，公卿們紛紛來賀。中川宮設宴招待他，酒酣之際，象山大談歐洲軍事，興起之餘騎上坐騎當眾表演西洋騎術。中川宮親手賜酒，象山感激涕零，當即把坐騎從「都路」改名為**「王庭」**。

——「揚於王庭」，恰恰是夬卦卦辭的第一句。

謝恩退出後，象山騎馬行至木屋街。

攘夷浪士左右夾擊。

當場被刺殺於馬上。

高島吞象聽完北澤的講述，評了一句話。這句話也是我讀整部《高島易斷》印象最深的一句：

「象山先生雖能知《易》，而惜其不能守《易》，終為急於用世之念誤之也。」

知道，卻不遵行。精通《易》理，卻守不住《易》理。被榮譽感、使命感驅動，忽略了自己親眼看見的危險信號。

這是最大的悲劇——不是看不清，而是看清了卻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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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最後

六個故事，六個人，六種選擇。

從初九到上六，像六堂課，一堂比一堂沉重：

初九教你量力而行——實力不夠時別急著衝。九二教你決而和——決斷的最高境界是不失厚道。九三教你敢於獨行——改革者注定先淋雨。九四警告你聞言不信——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一個深淵。九五提醒你夬而又夬——去惡是持久戰，不能指望畢其功於一役。上六告訴你最殘酷的真相——知易而不能守易，知道不等於做到。

說實話，讀完這六個故事，最觸動我的不是哪個具體的教訓，而是一個貫穿始終的問題：

面對抉擇，你怎麼「決」？

每個人都會遇到需要決斷的時刻。辭職還是忍耐，揭發還是沉默，冒險還是保守，出山還是隱退。夬卦的答案不是一刀切的「果斷就好」——它說的是，決斷要配得上你的實力（初九），要保持厚道（九二），要承受得住孤獨（九三），要真正聽得進忠言（九四），要有打持久戰的耐心（九五），最終，要能讓「知道」和「做到」合二為一（上六）。

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六十四卦的排列裡，夬卦之後緊接著的是姤卦。什麼意思呢？夬卦是五個陽爻把最後一個陰爻決去，大功告成；但姤卦一翻過來，一條陰爻又從最底下悄悄冒了出來。也就是說，你以為的「徹底解決」，不過是下一個循環的開始。

夬之終即姤之始。決斷，永遠是進行時。

你有沒有過類似的經歷——在人生的關鍵路口，明明知道該怎麼選，卻偏偏選了另一條？或者，有沒有過「決而和」的時刻——堅定但不做絕，最後反而把事情辦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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