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人于微

整体意译

自序

圣贤所赞美的，莫过于聪明；聪明所宝贵的，莫过于知人。知人确实是一种智慧，能让众多人才各得其所，从而使各项事业兴盛起来。因此，圣人通过爻象设立君子与小人的区别，通过《诗经》分辨风俗的雅正，通过《礼》《乐》考察六艺的德行，亲临朝堂则授予俊逸之才以辅相之职——这些都是为了成就众善、完成天赋的功业。功业既成，则共享名誉。尧以能明俊德著称，舜以任用八元八凯为功，汤以拔举有莘之贤为名，文王以举用渭滨之叟为贵。由此看来，圣人兴德，无不在求人上劳费聪明，而在任使上获得安逸。

孔子虽未被试用、无人援引升迁，仍然将门人分为四科，泛论众材以辨三等。又赞叹中庸以区别于圣人之德，崇尚德行以劝勉庶几之论。训示六蔽以警戒偏材之失，思慕狂狷以通达拘谨与高抗之材；痛斥表面诚恳而轻信之人，以说明“似”之难保。又说：察其所安，观其所由，以知居止之行。人物之察，如此详尽。因此，我斗胆依循圣训，志在序述人物，希望能补缀遗忘之处；惟愿博识君子裁览其义。

九征

人物的根本，出于情性。情性之理，甚微而玄；若非圣人之察，谁能穷究？凡有血气者，无不含元一以为质，禀阴阳以立性，体五行而著形。有形质可察，即可即而求之。

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故能调成五材，变化应节。因此，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聪明者，阴阳之精。阴阳清和，则中睿外明；圣人淳耀，能兼二美。知微知章，自非圣人，莫能两遂。故明白之士，通达动的机微，却暗于玄机；玄虑之人，识静的本原，却困于速捷。犹如🔥火与🌞日外照，不能内见；🌟金与🌊水内映，不能外光。二者之义，即阴阳之别。

若衡量其材质，稽考于五物；五物之征，亦各著于其体。其在体也：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也。五物之实，各有所济。因此：骨植而柔者，谓之弘毅；弘毅者，仁之质也。气清而朗者，谓之文理；文理者，礼之本也。体端而实者，谓之贞固；贞固者，信之基也。筋劲而精者，谓之勇敢；勇敢者，义之决也。色平而畅者，谓之通微；通微者，智之原也。五质恒性，故谓之五常。

五常之别，列为五德：温直而扰毅，🌱木之德也。刚塞而弘毅，⛰金之德也。愿恭而理敬，🌊水之德也。宽栗而柔立，🌍土之德也。简畅而明砭，🔥火之德也。虽体变无穷，犹依乎五质。故其刚、柔、明、畅、贞固之征，著乎形容，见乎声色，发乎情味，各如其象。

心质亮直，其仪劲固；心质休决，其仪进猛；心质平理，其仪安闲。仪动成容，各有态度：直容之动，矫矫行行；休容之动，业业跄跄；德容之动，颙颙卬卬。容之动作，发乎心气；心气之征，则声变是也。气合成声，声应律吕：有和平之声，有清畅之声，有回衍之声。声畅于气，则实存貌色。故诚仁，必有温柔之色；诚勇，必有矜奋之色；诚智，必有明达之色。色见于貌，所谓征神。征神见貌，则情发于目。故仁目之精，悫然以端；勇胆之精，晔然以强。

然皆偏至之材，以胜体为质者也。故胜质不精，则其事不遂。直而不柔则木，劲而不精则力，固而不端则愚，气而不清则越，畅而不平则荡。中庸之质，异于此类：五常既备，包以澹味，五质内充，五精外章。是以目彩五晖之光也。故曰：物生有形，形有神精；能知精神，则穷理尽性。性之所尽，九质之征也。

九征为：平陂之质在于神，明暗之实在于精，勇怯之势在于筋，强弱之植在于骨，躁静之决在于气，惨怿之情在于色，衰正之形在于仪，态度之动在于容，缓急之状在于言。其为人也：质素平澹，中叡外朗，筋劲植固，声清色怿，仪正容直，则九征皆至，则纯粹之德也。九征有违，则偏杂之材也。

三度不同，其德异称。偏至之材，以材自名；兼材之人，以德为目；兼德之人，更为美号。兼德而至，谓之中庸；中庸者，圣人之目也。具体而微，谓之德行；德行，大雅之称也。一至，谓之偏材；偏材，小雅之质也。一征，谓之依似；依似，乱德之类也。一至一违，谓之间杂；间杂，无恒之人也。无恒、依似，皆风人末流；末流之质，不可胜论，是以略而不概也。

体别

中庸之德，其质无名。故咸而不碱，淡而不酽，质而不缦，文而不缋；能威能怀，能辨能讷；变化无方，以达为节。是以抗者过之，而拘者不逮。拘抗违中，故善有所章，而理有所失。

十二偏材各有得失：

及其进德之日，不务揆度中庸以戒其材之拘抗，而指人之所短以益其失，犹晋楚带剑，递相诡反也。

具体而言：

• 强毅之人：狠刚不和，不戒其强之搪突，而以顺为挠，厉其抗。可以立法，难与入微。
• 柔顺之人：缓心宽断，不戒其事之不摄，而以抗为刿，安其舒。可与循常，难与权疑。
• 雄悍之人：气奋勇决，不戒其勇之毁跌，而以顺为恇，竭其势。可与涉难，难与居约。
• 惧慎之人：畏患多忌，不戒其懦于为义，而以勇为狎，增其疑。可与保全，难与立节。
• 凌楷之人：秉意劲特，不戒其情之固护，而以辨为伪，强其专。可以持正，难与附众。
• 辨博之人：论理赡给，不戒其辞之泛滥，而以楷为系，遂其流。可与泛序，难与立约。
• 弘普之人：意爱周洽，不戒其交之溷杂，而以介为狷，广其浊。可以抚众，难与厉俗。
• 狷介之人：砭清激浊，不戒其道之隘狭，而以普为秽，益其拘。可与守节，难以变通。
• 修动之人：志慕超越，不戒其意之大猥，而以静为滞，果其锐。可以进趋，难与持后。
• 沉静之人：道思回复，不戒其静之迟后，而以动为疏，美其懦。可与深虑，难与捷速。
• 朴露之人：中疑实诚，不戒其实之野直，而以谲为诞，露其诚。可与立信，难与消息。
• 韬谲之人：原度取容，不戒其术之离正，而以尽为愚，贵其虚。可与赞善，难与矫违。

学所以成材也，恕所以推情也；偏材之性，不可移转矣。虽教之以学，材成而随之以失；虽训之以恕，推情各从其心。信者逆信，诈者逆诈；故学不入道，恕不周物；此偏材之益失也。

流业

人流之业，十有二焉：清节家、法家、术家、国体、器能、臧否、伎俩、智意、文章、儒学、口辨、雄杰。

凡此十二材，皆人臣之任也。主德不预焉。主德者，聪明平淡，达众材而不以事自任者也。

主道立，则十二材各得其任：清节之德，师氏之任；法家之材，司寇之任；术家之材，三孤之任；三材纯备，三公之任；三材而微，冢宰之任；臧否之材，师氏之佐；智意之材，冢宰之佐；伎俩之材，司空之任；儒学之材，安民之任；文章之材，国史之任；辩给之材，行人之任；骁雄之材，将帅之任。

是谓主道得而臣道序，官不易方，而太平用成。若道不平淡，与一材同好，则一材处权，而众材失任矣。

材理

建事立义，莫不须理而定；及其论难，鲜能定之。盖理多品而人异也。理多品则难通，人材异则情诡；情诡难通，则理失而事违也。

理有四部：天地气化，盈虚损益，道之理也。法制正事，事之理也。礼教宜适，义之理也。情枢机，情之理也。

明有四家：质性平淡，思心玄微，能通自然，道理之家也；质性警彻，权略机捷，能理烦速，事理之家也；质性和平，能论礼教，辩其得失，义礼之家也；质性机解，推情原意，能适其变，情理之家也。

情有九偏：

流有七似：漫谈陈说似有流行者；理少多端似若博意者；回说合意似若赞解者；处后持长从众所安似能听断者；避难不应似若有余而实不知者；慕通口解似悦而不怿者；因胜情失穷而称妙，跌则掎跖实求两解似理不可屈者。凡此七似，众人之所惑也。

说有三失：不善接论者，说之以杂反，则不入矣。不善喻者，百言不明一意，则不听也。不善难者，舍本而理末，则辞构矣。

难有六构：辞构、气构、怨构、忿构、妄构、怒构。凡此六构，变之所由兴矣。

通有八能：聪能听序，思能造端，明能见机，辞能辩意，捷能摄失，守能待攻，攻能夺守，夺能易予。兼此八者，然后乃能通于天下之理。

八能对应八材：名物之材、构架之材、达识之材、赡给之材、权捷之材、持论之材、推彻之材、贸说之材。

通材之人，既兼此八材，行之以道。与通人言，则同解而心喻；与众人言，则察色而顺性。虽明包众理，不以尚人；聪叡资给，不以先人。善言出己，理足则止；鄙误在人，过而不迫。写人之所怀，扶人之所能。不以事类犯人之所婟，不以言例及己之所长。说直说变，无所畏恶。采虫声之善音，赞愚人之偶得。夺与有宜，去就不留。方其盛气，折谢不吝；方其胜难，胜而不矜。心平志谕，无适无莫，期于得道而已矣。是可与论经世而理物也。

材能

或曰：人材有能大而不能小，犹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鸡。愚以为此非名也。能之为言，已定之称；岂有能大而不能小乎？凡所谓能大而不能小，其语出于性有宽急。宽弘之人，宜为郡国；急小之人，宜理百里。郡之与县，异体之大小者也；以实理宽急论辨之，则当言大小异宜，不当言能大不能小也。若夫鸡之与牛，亦异体之小大也，故鼎亦宜有大小；若以烹犊，则岂不能烹鸡乎？故能治大郡，则亦能治小郡矣。

人材不同，能各有异：自任之能、立法使人之能、消息辨护之能、以德教师人之能、行事使人谴让之能、司察纠摘之能、权奇之能、威猛之能。

能出于材，材不同量；材能既殊，任政亦异：

凡偏材之人，皆一味之美；故长于办一官，而短于为一国。一官之任，以一味协五味；一国之政，以无味和五味。

政有得失，因材而宜：

故量能授官，不可不审也。国体之人，能言能行，为众材之隽。人君之能异于此：臣以自任为能，君以用人为能；臣以能言为能，君以能听为能；臣以能行为能，君以能赏罚为能。所能不同，故能君众材也。

利害

人业之流，各有利害：

• 清节之业：著于仪容，发于德行。未用而章，其道顺而有化。其功足以激浊扬清，师范僚友。无弊而常显，世之所贵。
• 法家之业：本于制度，待乎成功而效。其道前苦而后治，严而为众。未达为众人所忌，已试为上下所惮。功足以立法成治。弊为群枉所雠。有敝而不常用，功大而不终。
• 术家之业：出于聪思，待于谋得而章。其道先微而后著，精而且玄。未达为众人所不识，用为明主所珍。功足以运筹通变。退则藏于隐微。奇而希用，或沉微而不章。
• 智意之业：本于度原，其道顺而不忤。未达为众人所容，已达为宠爱所嘉。功足以赞明计虑。蔽在知进不知退，或离正以自全。谞而难持，或先利而后害。
• 臧否之业：本乎是非，其道廉而且砭。未达为众人所识，已达为众人所称。功足以变察是非。蔽在为诋诃所怨。峭而不裕，或先得而后离众。
• 伎俩之业：本于事能，其道辨而且速。未达为众人所异，已达为官司所任。功足以理烦纠邪。蔽在民劳下困。细而不泰，为治之末也。

接识

人初甚难知，而士无众寡，皆自以为知人。以己观人，则以为可知也；观人之察人，则以为不识也。能识同体之善，而或失异量之美。

各以己度为度：

是以互相非驳，莫肯相是。取同体则接论相得；取异体则虽历久而不知。一流之人，能识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识二流之美；尽有诸流，则亦能兼达众材。兼材之人，与国体同。欲观其一隅，则终朝足以识之；将究其详，则三日而后足。

偏材之常失：多陈处直，则以为见美；静听不言，则以为虚空；抗为高谈，则以为不逊；逊让不尽，则以为浅陋；言称一善，则以为不博；历发众奇，则以为多端；先意而言，则以为分美；因失难之，则以为不喻；说以对反，则以为较己；博以异杂，则以为无要。论以同体，然后乃悦；于是乎有亲爱之情、称举之誉。

英雄

草之精秀者为英，兽之特群者为雄；人之文武茂异，取名于此。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

英以其聪谋始，以其明见机，待雄之胆行之；雄以其力服众，以其勇排难，待英之智成之。必聪能谋始，明能见机，胆能决之，然后可以为英：张良是也。气力过人，勇能行之，智足断事，乃可以为雄：韩信是也。

英可以为相，雄可以为将。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则能长世：高祖、项羽是也。然英之分以多于雄，而英不可以少也。英分少，则智者去之——项羽气力盖世，明能合变，而不能听采奇异，有一范增而不用，是以陈平之徒皆亡归高祖。英分多，故群雄服之，英才归之，两得其用，故能吞秦破楚，宅有天下。

徒英而不雄，则雄材不服；徒雄而不英，则智者不归。雄能得雄，不能得英；英能得英，不能得雄。一人之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与雄；能役英与雄，故能成大业也。

八观

八观之法：

1. 观其夺救，以明间杂——观察一个人在取舍之间的抉择，以辨明其品质的纯杂。
2. 观其感变，以审常度——观察其对外界变化的反应，以审察其稳定的心性尺度。
3. 观其志质，以知其名——观察其志向与本质，以了解其应有的名分。
4. 观其所由，以辨依似——观察其行为动机与路径，以分辨真实与似是而非。
5. 观其爱敬，以知通塞——观察其爱与敬的表现，以知晓其人际通达或阻塞。
6. 观其情机，以辨恕惑——观察其情绪的枢机，以辨别其是宽恕还是迷惑。
7. 观其所短，以知所长——观察其短处，以反推其长处。
8. 观其聪明，以知所达——观察其聪明程度，以预知其所能达到的境界。

第一观：夺救。 质有至有违，若至胜违，则恶情夺正，若然而不然。仁出于慈，有慈而不仁者；仁必有恤，有仁而不恤者；厉必有刚，有厉而不刚者。见可怜则流涕，将分与则吝啬，是慈而不仁者。睹危急则恻隐，将赴救则畏患，是仁而不恤者。处虚义则色厉，顾利欲则内荏，是厉而不刚者。慈不能胜吝，无必其能仁也；仁不能胜惧，无必其能恤也；厉不能胜欲，无必其能刚也。不仁之质胜，则伎力为害器；贪悖之性胜，则强猛为祸梯。亦有善情救恶，不至为害；爱惠分笃，虽傲狎不离；助善者明，虽疾恶无害也；救济过厚，虽取人不贪也。

第二观：感变。 厚貌深情，将欲求之，必观其辞旨，察其应赞。观辞察应，足以互相别识。论显扬正，白也；不善言应，玄也；经纬玄白，通也；移易无正，杂也；先识未然，圣也；追思玄事，叡也；见事过人，明也；以明为晦，智也；微忽必识，妙也；美妙不昧，疏也；测之益深，实也；假合炫耀，虚也；自见其美，不足也；不伐其能，有余也。

凡事不度，必有其故。忧患之色，乏而且荒；疾疢之色，乱而垢杂；喜色，愉然以怿；愠色，厉然以扬；妒惑之色，冒昧无常。其言甚怿而精色不从者，中有违也；其言有违而精色可信者，辞不敏也；言未发而怒色先见者，意愤溢也；言将发而怒气送之者，强所不然也。

第三观：志质。 偏材之性，二至以上，则至质相发，而令名生矣。骨直气清，则休名生焉；气清力劲，则烈名生焉；劲智精理，则能名生焉；智直强悫，则任名生焉。集于端质，则令德济焉；加之学，则文理灼焉。观其所至之多少，而异名之所生可知也。

第四观：所由。 纯讦性违，不能公正；依讦似直，以讦讦善；纯宕似流，不能信道；依宕似通，行傲过节。直者亦讦，讦者亦讦，其讦则同，其所以为讦则异。直而能温者，德也；直而好讦者，偏也；讦而不直者，依也；道而能节者，通也；通而时过者，偏也；宕而不节者，依也。

似是而非者：轻诺似烈而寡信，多易似能而无效，进锐似精而去速，诃者似察而事烦，讦施似惠而无成，面从似忠而退违。似非而是者：大权似奸而有功，大智似愚而内明，博爱似虚而实厚，正言似讦而情忠。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得其实？

第五观：爱敬。 人道之极，莫过爱敬。《孝经》以爱为至德，以敬为要道；《易》以感为德，以谦为道；《老子》以无为德，以虚为道；《礼》以敬为本；《乐》以爱为主。爱敬之诚，则与道德同体；动获人心，而道无不通也。然爱不可少于敬：少于敬，则廉节者归之，而众人不与；爱多于敬，则虽廉节者不悦，而爱接者死之。敬之为道也，严而相离，其势难久；爱之为道也，情亲意厚，深而感物。

第六观：情机。 人情有六机：

凡此六机，其归皆欲处上。君子接物，犯而不校，不校则无不敬下，所以避其害也。小人则不然，既不见机，而欲人之顺己；苟犯其机，则深以为怨。

第七观：所短。 偏材之人，皆有所短。直之失也讦，刚之失也厉，和之失也懦，介之失也拘。夫直者不讦，无以成其直；既悦其直，不可非其讦；讦也者，直之征也。刚者不厉，无以济其刚；厉也者，刚之征也。和者不懦，无以保其和；懦也者，和之征也。介者不拘，无以守其介；拘也者，介之征也。然有短者，未必能长也；有长者必以短为征。观其征之所短，而其材之所长可知也。

第八观：聪明。 仁者德之基也，义者德之节也，礼者德之文也，信者德之固也，智者德之帅也。智出于明，明之于人，犹昼之待白日，夜之待烛火。其明益盛者，所见及远。学不及材，材不及理，理不及智，智不及道。道也者，回复变通。以明将仁，则无不怀；以明将义，则无不胜；以明将理，则无不通。苟无聪明，无以能遂。好声而实不克则恢，好辩而礼不至则烦，好法而思不深则刻，好术而计不足则伪。钧材而好学，明者为师；比力而争，智者为雄；等德而齐，达者称圣。圣之为称，明智之极明也。

七缪

七缪为识人常见的七种谬误：

1. 察誉有偏颇之缪——考察名声时有偏颇之误。知人者以目正耳，不知人者以耳败目。实厚之士，交游之间必每所在肩称；偏上失下则其终有毁，偏下失上则其进不杰。诚能三周，则为国所利，此正直之交也。耳所听采，以多为信，是缪于察誉者也。

2. 接物有爱恶之惑——待人接物时被爱恶情感所惑。善非者虽非犹有所是，以其所是顺己所长，则不自觉情通意亲，忽忘其恶。善人虽善犹有所乏；以其所乏不明己长，以其所长轻己所短，则不自知志乖气违，忽忘其善。

3. 度心有大小之误——衡量心志时混淆大小。精欲深微，质欲懿重，志欲弘大，心欲嗛小。心小志大者，圣贤之伦；心大志大者，豪杰之隽；心大志小者，傲荡之类；心小志小者，拘懦之人。众人之察，或陋其心小，或壮其志大，是误于小大者也。

4. 品质有早晚之疑——判断品质时疑惑于成熟早晚。有早智速成者，有晚智而晚成者，有少无智而终无所成者，有少有令材遂为隽器者。早智者浅惠而见速，晚成者奇识而舒迟，终暗者并困于不足，遂务者周达而有余。众人之察不虑其变，是疑于早晚者也。

5. 变类有同体之嫌——因同类相好而产生偏差。偏材之人，交游进趋之类，皆亲爱同体而誉之，憎恶对反而毁之。同体之人常患于过誉；及其名敌，则鲜能相下。性同而材倾，则相援而相赖也；性同而势均，则相竞而相害也。

6. 论材有申压之诡——论材时受处境顺逆影响。富贵遂达，势之申也；贫贱穷匮，势之压也。上材之人，达有劳谦之称，穷有著明之节。中材之人，则随世损益：藉富贵则货财克于内，施惠周于外；处贫贱则欲施而无财，欲援而无势，亲戚不能恤，朋友不见济，虽无罪尤，犹无故而废也。钧材而进有与之者则体益而茂遂，私理卑抑有累之者则微降而稍退。

7. 观奇有二尤之失——观奇才时有“二尤”之失。尤妙之人，含精于内，外无饰姿；尤虚之人，硕言瑰姿，内实乖反。人之求奇，不可以精微测其玄机。或以貌少为不足，或以瑰姿为巨伟，或以直露为虚华，或以巧饰为真实。是以早拔多误，不如顺次。骥子发足，众士乃误；韩信立功，淮阴乃震。张良体弱而精强，为众智之隽；荆叔色平而神勇，为众勇之杰。隽杰者，众人之尤也；圣人者，众尤之尤也。其尤弥出者，其道弥远。人物之理妙，不可得而穷已。

效难

知人之效有二难：难知之难与知之无由得效之难。

难知之难：人物精微，能神而明，其道甚难。众人之察不能尽备，故各自立度以相观采：或相其形容，或候其动作，或揆其终始，或揆其儗象，或推其细微，或恐其过误，或循其所言，或稽其行事。八者游杂，故其得者少，所失者多。必有草创信形之误，又有居止变化之谬。浅美扬露则以为有异，深明沉漠则以为空虚。名犹口进，而实从事退。中情之人，名不副实，用之有效。

必须待居止然后识之：居视其所安，达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穷视其所为，贫视其所取。然后乃能知贤否。此又已试，非始相也。

无由得效之难：上材已莫知，或所识在幼贱之中未达而丧；或所识者未拔而先没；或曲高和寡唱不见赞；或身卑力微言不见亮；或器非时好不见信贵；或不在其位无由得拔；或在其位有所屈迫。良材识真，万不一遇；须识真在位识，百不一有；以位势值可荐致之士，十不一合。或明足识真有所妨夺不欲贡荐；或好贡荐而不能识真。知与不知，相与分乱于总猥之中。

释争

善以不伐为大，贤以自矜为损。舜让于德而显义登闻，汤降不迟而圣敬日跻；郤至上人而抑下滋甚，王叔好争而终于出奔。卑让降下者，茂进之遂路也；矜奋侵陵者，毁塞之险途也。

君子举不敢越仪准，志不敢凌轨等；内勤己以自济，外谦让以敬惧。是以怨难不在于身，而荣福通于长久。小人则不然：矜功伐能，好以陵人。在前者害之，有功者毁之，毁败者幸之。并辔争先而不能相夺，两顿俱折而为后者所趋。

交气疾争者，为易口而自毁也；并辞竞说者，为贷手以自殴也。皆由内恕不足，外望不已：或怨彼轻我，或疾彼胜己。我薄而彼轻之，则由我曲而彼直也；我贤而彼不知，则见轻非我咎也。彼贤而处我前，则我德之未至也；德钧而彼先我，则我德之近次也。夫何怨哉？

两贤未别，则能让者为隽矣。蔺相如以回车决胜于廉颇，寇恂以不斗取贤于贾复。君子知屈之可以为伸，故含辱而不辞；知卑让之可以胜敌，故下之而不疑。及其终极，乃转祸为福，屈雠而为友；使怨雠不延于后嗣，而美名宣于无穷。

陈余以张耳之变卒受离身之害；彭宠以朱浮之隙终有覆亡之祸。祸福之机，可不慎哉？君子之求胜也，以推让为利锐，以自修为棚橹；静则闭嘿泯之玄门，动则由恭顺之通路。战胜而争不形，敌服而怨不构。悔吝不存于声色，夫何显争之有哉？

《易》曰：“险而违者，讼。讼必有众起。”《老子》曰：“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是故君子以争途之不可由也。

三等之辨：

三变而后得之，故人未能远也。夫唯知道通变者，然后能处之。孟之反以不伐获圣人之誉，管叔以辞赏受嘉重之赐。君子知自损之为益，故功一而美二；小人不知自益之为损，故一伐而并失。不伐者伐之也，不争者争之也；让敌者胜之也，下众者上之也。君子诚能睹争途之名险，独乘高于玄路，则光晖焕而日新，德声伦于古人矣。

🧠 深度理解

核心观念 💡

《观人于微》（即刘邵《人物志》之精要）的核心观念可归纳为以下要点：

• 中和为至：人物之质以“中和”为最高标准。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却能调成五材、变化应节。平淡并非平庸，而是不偏不倚、兼容并蓄的底色。
• 九征察人：通过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九个维度观察人物，九征皆至则为纯粹之德，有违则为偏杂之材。
• 偏材各有所用：十二流业、八种材能，皆为一味之美，长于办一官而短于为一国。治国者须以“无味和五味”，以平淡统御众材。
• 识人先识己之偏：每个人的认知都受自身材型局限，只能识别“同体之善”，难以欣赏“异量之美”。兼材之人方能兼达众材。
• 似是而非与似非而是：识人的最大困难在于表象与实质的分离。轻诺者似烈而寡信，大智者似愚而内明。
• 不争之争：真正的胜者以推让为利锐，以自修为棚橹。自损者实为受益，不争者天下莫能与之争。

现代解读 🌟

《观人于微》虽然成书于近两千年前，但其识人用人的体系在当代语境下依然具有高度的适用性。

• 从“九征”到现代人才测评：“九征”实质是一套古典的行为观察框架。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对应现代心理学中的精神状态、认知敏锐度、意志品质、内在定力、情绪调控、面部表情、仪态管理、举止得体、言语表达。现代人力资源领域的结构化面试、行为事件访谈（BEI）、气质类型测评，在方法论上与“九征”异曲同工。

• 从“十二流业”到组织角色设计：清节家、法家、术家、国体、器能等分类，与现代组织中的价值观引领者、制度设计者、战略规划者、全面管理者、业务执行者等角色高度对应。一个健康的组织需要不同偏材各就其位，而最高领导者应当是“平淡”的整合者，而非某一领域的专家。

• “同体相誉”与认知偏差：《接识》篇揭示的“一流之人能识一流之善”现象，与现代心理学中的**相似性偏好（Similarity Bias）和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不谋而合。人们在评价他人时，天然倾向于认可与自己相似的人才类型，这解释了为何许多组织的招聘和晋升决策存在系统性偏差。

• “情机六论”与情绪管理：杼其所欲则喜，不杼其所欲则怨，犯其所乏则妒——这套关于情绪触发机制的分析，与现代情绪心理学中关于自我价值感、社会比较、身份认同的理论高度契合。管理者若能理解下属的“情机”，便能在激励与沟通中事半功倍。

• “二尤之失”与人才选拔困境：“尤妙之人含精于内，外无饰姿；尤虚之人硕言瑰姿，内实乖反。”这在当代人才选拔中尤为常见：真正的深度思考者往往不善自我包装，而善于表演者则可能在面试中大放异彩。结构化评估、多维度验证、长期跟踪观察，是减少“二尤之失”的现代手段。

实用价值 ⚡

《观人于微》所提供的识人智慧可以转化为以下现代实践方案：

• 个人自我认知：对照“十二偏材”与“九偏之情”，审视自己的材型偏向及其附带的长短之处。这并非给自己贴标签，而是建立“假设—检验—修正”的自我认知循环。假设自己偏于“强毅”，则检验是否在沟通中过于“搪突”，并针对性地练习“入微”倾听。

• 团队组建与角色分配：用“十二流业”和“八材”框架分析团队成员，识别每个人的“一味之美”。一个团队若全员皆为“法家之材”，则制度完备而创新不足；若全员皆为“术家之材”，则谋略丰富而执行乏力。理想的团队应当偏材互补，并由一位具备“平淡”素质的人担任整合者。

• 面试与人才选拔：应用“观其夺救”“观其感变”“观其所短以知所长”的方法，设计结构化问题以探测候选人在利益取舍、压力反应、自我认知等方面的真实表现。例如，询问“请描述一次你不得不放弃自己最擅长领域的经历”，以观察其是否能够如实面对自身局限。

• 职场沟通与冲突化解：运用“六机”和“六构”模型，识别对话中的情绪触发点和冲突升级机制。当对方表现出“怒色先见”时，便知其“意愤溢也”，此时不宜强行说服，而应先处理情绪。避免“因屈而抵其性”，防止“怨构”产生。

• 领导者自我修炼：“主德者，聪明平淡，达众材而不以事自任者也。”现代管理者往往从专业岗位晋升而来，习惯以专家身份介入具体事务。若能理解“君以用人为能，臣以自任为能”的分工逻辑，便能逐步从“做事者”转型为“用人者”，以平淡中和驾驭多元人才。

哲学思考 🤔

《观人于微》蕴含着深刻的中国哲学传统，其思想根基可追溯至阴阳五行的宇宙论与中庸之道的德性论。

• “平淡”的哲学意涵：平淡并非消极的空白，而是“无味和五味”的至境。这与老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思路一致，也与儒家“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的“中”相通。平淡是一种积极的无为——不执着于任何单一的材型，反而能容纳并调适所有材型。这是一种“以无驭有”的智慧。

• “偏”与“中”的辩证：全书的主要张力在于偏材与中庸之间的关系。偏材是有为之美，中庸是无为之至；偏材是善的可能，也是失的根源。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是偏材，但认识到自己的偏，便已经向“中”迈进了一步。这与苏格拉底“认识你自己”的命题在深处相呼应。

• “似是而非”与“似非而是”的认识论挑战：世界并非如表面所见。轻诺者似烈而寡信，大智者似愚而内明。真正的认识需要对表象进行系统性的怀疑和验证。这不仅仅是识人的方法，更是一种认识论的态度：感官提供的只是初始信息，理解需要穿透表象、等待时间检验。

• “不争之争”的悖论智慧：释争篇所揭示的“不伐者伐之也，不争者争之也”，是一种典型的道家辩证思维。在竞争中，最执着的竞争者往往最先耗尽资源；而懂得退让、自修、成全他人的人，反而获得了更长久的竞争优势。这与现代博弈论中“以合作换长期收益”的策略殊途同归。

📚 相关知识

关联概念

• 中和：儒家核心理念之一，出自《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在《人物志》中引申为人才品质的最高标准——平淡无味而能调和众材。
• 五常：仁、义、礼、智、信。在《九征》篇中对应五质：弘毅（仁）、勇敢（义）、文理（礼）、通微（智）、贞固（信），并进一步与五行木、金、火、土、水相配。
• 九征：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九个观察维度，对应人的内在精神到外在表现的完整光谱。
• 十二流业：清节、法家、术家、国体、器能、臧否、伎俩、智意、文章、儒学、口辩、雄杰。人才职业分类的古典体系。
• 八观：观夺救、观感变、观志质、观所由、观爱敬、观情机、观所短、观聪明。系统化的识人方法论。
• 七缪：察誉偏颇、爱恶之惑、大小之误、早晚之疑、同体之嫌、申压之诡、二尤之失。识人过程中常见的七类认知陷阱。

延伸阅读

• 《人物志》刘邵（三国·魏）——本书为《人物志》的白话重述与精要，原著共十二篇，更为详尽。
• 《人物志·材理》——详论“理有四部、明有四家、情有九偏、流有七似”，是全书中最精微的认知分析部分。
• 《人物志·英雄》——英与雄的辩证关系，与《素书》《长短经》中相关章节对照阅读更佳。
• 《观人学》相关章节——“接识”“效难”篇中关于“同体相誉”“申压之诡”的论述，与《荀子·非相》《吕氏春秋·论人》有相通之处。
• 《长短经》赵蕤（唐）——在《人物志》基础上进一步发展的人才策略论，尤重“任长”与“量才”。
• 《素书》黄石公——更为精炼的人才与用人论著，与《人物志》一繁一简，可互相参照。

现代研究

• 人力资源管理领域：当代“胜任力模型”（Competency Model）的构建思路与《人物志》的“材能”分类有结构性相似。麦克利兰（McClelland）提出的“冰山模型”中，知识与技能为可见的“水面以上”部分，而自我概念、特质、动机为“水面以下”部分，与九征中“色见于貌”到“情发于目”的由外而内的观察路径形成有趣的互文。
• 组织行为学：团队角色理论（如贝尔宾 Belbin 的九种团队角色）与“十二流业”的分类思维同源——不同角色各有所长，团队效能取决于角色的互补与整合。
• 认知心理学：“同体之嫌”与“九偏之情”所描述的认知局限，与现代心理学中的确认偏误、群体内偏见、归因偏差等概念高度吻合。研究显示，人们在评价他人时，无意识中会给予“与自己相似者”更高的评价。
• 情商理论：“六机”和“六构”本质上是一套古典的情绪识别与管理框架，与现代情绪智力（EI）中“自我觉察”“他人觉察”“关系管理”的能力维度有清晰的对应关系。
• 中国古代人才思想史：刘邵《人物志》被视为中国古代人才学的奠基之作，对后世科举制度中的人才评价标准、吏部铨选制度及宋明理学中“气质之性”的讨论均有深远影响。当代学者如王晓毅（清华）有专论《人物志》的人才哲学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