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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 64 章
东坡易传
坎卦(第二十九卦)象征重重险陷,上下皆坎,如水流于深险之中。
“坎”是险的意思。水所流经的地方是险,但“坎”本身并非水。唯有水能够在险境中习行不止,所以不直接说“坎”,而说“习坎”,正是取法于水的特性。
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心怀诚信,因为内心亨通,行动必有嘉尚。
《彖传》说:“习坎”,是双重险阻的意思,水流而不盈溢。因为险,所以水才会流动;因为流动,所以不会盈满停滞。行走在险境中却不失去它的信实。
万物都有固定的形态,只有水不是这样。水只是随着外物的形状而呈现自己的形态罢了。世人把有固定形态者视为“信”,把无固定形态者视为“不信”。然而,方的东西可以砍削成圆形,弯曲的东西可以矫正成直形——有固定形态的东西竟然如此不可依靠,可见“常形”并不能作为“信”的根据。水虽然没有固定的形态,但它“因物赋形”的特性是可以预先确定的。所以工匠取水作为平准,君子取水作为法则。正因为它没有固定形态,所以遭遇外物也不会受到伤害。正因为没有什么能伤害它,所以它能行走于险境而不失其信实。由此看来,天下最讲信用者,莫过于水了。
“维心亨”,是因为刚健而居中。所遇到的境况有难有易,但从未放弃前行的志向,这就是水的本心。阻塞我的事物总有穷尽之时,而这颗心却永无止息,所以最终必定能够战胜阻碍。水之所以至柔而能胜万物,靠的不是以力相争,而是以心相通。不以力相争,所以外表柔顺;以心相通,所以内里刚中。
“行有尚”,是说前往必有功。“尚”,是“配”的意思。方、圆、曲、直,遇到什么就有什么与之相配。所以无论前往何处,都能建功。
天险是高不可攀的;地险是山川丘陵;王公设险用以守卫自己的国家。朝廷的礼仪制度、上下的等级名分,即便有强横暴虐之人也不敢侵犯,这就是王公的“险”。险的时用真是宏大啊!
《象传》说:水接连而至,就是“习坎”。君子以此恒常其德行,熟习其教事。必须通过教导才能学会的事,叫作“教事”。君子平日常修德行,所以遇到危险也不会改变操守;反复练习教化之事,所以遇到危险也能够从容应对。
初六:陷入坎险之中,又坠入了坎中的陷阱,凶。 《象传》说:“习坎”而入坎,是说迷失正道所以凶。
六爻都以“险”作为行事的用心所在。如果一心以险为心,那么对大的不能容纳,对小的不能尽心;无论做什么都不对,成了寇敌。只有相互共担患难,彼此有所依靠,然后才能相互投合而不背叛。所以身处坎卦的时代,人可以与他同处患难,却不可与他同处安乐。九二与九五,是两个险位互不相让;而六三与六四,则是它们的遮蔽。有事要对抗敌人时,遮蔽者先受其害。所以九二与六三、九五与六四,都是相互共患难的关系,因此相互投合而不背叛。至于初六与上六,处在内外两个极端,离敌人最远,不会遭受祸害,自认为足以自用而有余力,所以各挟其险以对待上位者。初六不依附九二,上六不依附九五,所以都有“失道”之凶。君子学习涉险,是为了走出险境。学习涉险却坠入险中,不过是做寇罢了。
九二:坎中有险,求取小有所得。 《象传》说:“求小得”,是因为尚未走出中位。
“险”指九五;“小”指六三。九二以险逼近九五,九五也以险对待九二。想要以此求取九五,怎么可能得到呢?所能得到的,不过是六三罢了。九二之所以能得到六三,并不是说九二的德行足以安抚六三,而仅仅是因为两者都还没有走出险中,相互等待才能保全。
六三:来去都是坎险,险境中暂且休息,坠入坎窞,不可有所作为。 《象传》说:“来之坎坎”,是说终究不会有功。
“之”,是“往”的意思;“枕”,是用以休息的东西。来的是坎,往的也是坎。同样的两个坎,来时能得到主人,往时则遇到敌人。在外面遇到了危险,就在内部休息。所以说“险且枕”。六三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以独立行动,行动必定无功,所以退入坎中以依附九二,相互支撑以求稳固罢了。
六四:一樽薄酒,两簋粗食,用瓦缶盛着,从窗户里纳进简约的盟约;最终没有咎害。 《象传》说:“樽酒簋贰”,是说刚柔相接。
“樽酒,簋贰,用缶”,是微薄的礼物。“纳约自牖”,是简陋到了极点。共享利益的人,不用交往就能彼此欢心;共担患难的人,不用盟约就能彼此信任。六四没有九五就没有所主,九五没有六四就没有遮蔽。以微薄的礼物馈赠,以简陋的方式行事,而最终不会相互怪罪,这是四与五之间刚柔相接的关系。
九五:坎水不盈满,恰好持平,没有咎害。 《象传》说:“坎不盈”,是说中德尚未光大。
“祗”,就是“恰好足够”的意思。九五可以说是很盛大了,但因为有敌人而不敢自大,所以“不盈”。“不盈”,正是为了接纳六四。盈满了人就会离开,不盈满人就会来归附。所以不盈满,恰好能使它达到持平。
上六:被绳索捆绑,囚禁在丛棘之中,三年不得解脱,凶。 《象传》说:上六迷失正道,所以凶祸持续三年。
有敌人而深深地自我屈抑以招致他人归附,敌人平定了就会变得骄纵。所以九五并非有德之主。没有德行来招致他人,那么被招来的人都是对我有所求的人。上六对九五无所求,所以九五用“徽纆”来捆绑它,用“丛棘”来囚禁它。上六所依靠的只有险而已,险到了尽头就只会灭亡,所以“三岁不得”,凶。
坎卦的核心思想是“险中求通”。水是坎卦的核心意象——它以柔克刚、因物赋形、流动不居、终能穿石。苏轼的诠释尤为精辟,他不是把“险”视为纯粹的负面存在,而是揭示了险的双重性:
坎卦在当代的意义可以从几个维度来理解:
1. 风险管理中的“水流思维” 现代社会的风险不再是单一的自然风险,而是系统性的、复杂的(经济波动、职业转型、人际冲突等)。坎卦的智慧在于:与其焦虑于风险本身,不如学习水的适应性与穿透力。水“因物以为形”——面对什么样的环境,就调适出什么样的应对策略,但核心方向始终不变。这在现代管理学中有一个对应的概念:战略上的坚定与战术上的灵活。核心目标是“志于行”,而方式可以因势而化。
2. “习坎”——刻意练习与韧性培养 “习坎”之“习”极为关键。王弼注“习”为“便习”,苏轼释为“习行于险”。这对应了现代心理学中的“抗逆力”(resilience)与“刻意练习”。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在日常中反复修炼德行与能力,才能在险境到来时不至于慌乱。这并非消极地等待风险,而是主动“脱敏”:通过反复的实践,把原本困难的事变为“习以为常”的能力。
3. “设险”的制度意义 “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苏轼将其引申为“朝廷之仪,上下之分”。这在现代语境中对应的是制度设计与规则意识。合理的制度本身就是一种“险”:它约束越界者,保护遵守者。一个社会、一个企业,若没有“设险”的规则,便容易滑入混乱。但“设险”要适中——九五“不盈”的智慧提醒我们:规则若过于严苛盈满,人会背离;恰如其分地“不盈”,反而能吸纳归附。
4. 爻辞中的“共患难”逻辑 苏轼对爻象的分析揭示了坎卦中最重要的人际洞察:可以共患难,不可同安乐。这在现代组织行为学中依然成立——危机中的团队凝聚力往往最强,而危机过去后反而容易分裂。初六与上六的“失道”之凶,也对应了现代组织中边缘角色的悖论:离核心冲突越远,越容易自以为安全,从而孤立自守,最终反而失去依靠。
面对困境的策略清单:
| 场景 | 坎卦策略 | 行动建议 |
|---|---|---|
| 职业低谷 | “水流而不盈”——保持流动,不自我封闭 | 主动接受新任务,避免停滞;把困难当作历练的“习坎” |
| 人际冲突 | “维心亨”而以“心通”,不“力争” | 不正面硬杠,而是通过沟通与理解找到“因物赋形”的解决路径 |
| 规则制定 | “王公设险”而“九五不盈” | 制度要有约束力,但不可过于严苛;留有余地才能吸纳人才 |
| 团队危机 | “相与同患,相得而不叛” | 危机中强调共同目标,建立信任;但也要警惕危机结束后的分裂 |
| 自我成长 | “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 日常刻意练习核心技能;通过反复实践降低对困难的恐惧 |
| 面对困局 | “险穷则亡”——不可只靠险自保 | 上六的教训:当唯一的资本是“险”(强势、权谋、威压),一旦耗尽就无路可退。应尽早建立“险”之外的价值基础 |
苏东坡的“水智慧”在中国哲学传统中的位置
苏轼对坎卦的诠释,承继了老子“上善若水”的传统,但又赋予了更为儒家化的向度。老子的水是“不争”的,苏轼的水是“不力争而以心通”的——重在“通”而非“让”。水并非消极地顺势而下,它“心无已,则终必胜之”,有着坚定的前行意志。这种融合了道家之柔与儒家之刚的水,是苏轼本人的精神自画像:外柔内刚、因物赋形、终必达志。
更深一层看,苏轼对“信”的重新定义极具哲学深度。他以水为例,消解了“常形”与“信”之间的等价关系。信不在形态的稳定,而在原则的恒定。这是一个可贵的观念更新:真正的诚信是“在任何境遇下都遵循内在原则”的能力,而不是“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同一外在形态”。水的“信”恰恰在于它不坚持一种外在形状,但它“因物以为形”的规则从不变更。这与现代伦理学的“境遇伦理”形成了有趣的呼应——道德原则是不变的,但道德实践必须因应处境而灵活调整。
“维心亨”三字则是坎卦的哲学核心。苏轼释为“心通”,强调了内在一致性的重要性。面对无论如何变幻的外境,内心的核心价值不扭曲、不崩溃,这就是“亨”的真正含义。在这个意义上,坎卦并不是教你“如何逃离险境”,而是教你“如何在险境中保持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