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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 64 章
东坡易传
离卦(第三十卦)
离为火,上离下离。
“离”卦取象于火 🔥。火这种东西,不能自己显现形体,必须附着在物体上,才能呈现形状。所以“离”卦的意象,取自于火。
利贞,亨。畜牝牛吉。
利于守正,亨通。蓄养母牛,吉祥。
《彖传》说:“离”,就是附丽、依附的意思。日月依附于天空 ☀️🌙,百谷草木依附于大地 🌱。
这说明万物各自按照自己的类别相互依附。
上下两重光明依附于正道,于是化育成就天下;柔顺者依附于中正之道,所以“亨通”,因此“蓄养母牛吉祥”。
六爻的依附关系中:二爻和五爻是柔爻居于中正之位。事物相互依附时,如果所依附的对象不正,就容易苟合却难以长久;所依附的对象正,则难以轻率结合,但一旦结合就必然牢固。所以说“利贞,亨”。想要知道蓄养什么,要看它的主人是谁。有这样的主人,然后才可以蓄养这样的人才。有那样的人才却没有与之匹配的主人,即使蓄养了也不能为其所用。所以以柔顺为主,那么所蓄养的,唯有母牛最为吉祥。
《象传》说:两重光明相继而作,这就是“离”卦;大人由此领悟,要以持续不断的光明照临四方。
火一旦得到它所依附的载体,一支火炬就可以传递点燃千万支;光明一旦得到它所寄托的载体,一双耳目就可以遍察天下,天下延续我的光明的人就众多了。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象传》说:“步履错杂”时保持“恭敬”,是为了避免过失。
六爻无不以相互依附为事。而火的本性是向上的,所以下位者常常依附上位者。初九依附六二,以柔附刚的人,宁可倨傲也不谄媚;以刚附柔的人,宁可恭敬而不亵渎。亵渎自己所依附的对象,就是自我抛弃。所以初九步履声错杂纷然,恭敬地对待六二,以避免相互亵渎带来的过失。
六二:黄离,元吉。
《象传》说:“黄离元吉”,是因为得到了中道。
“黄”是中色。阴爻安静不动,阳爻前来依附它,所以“元吉”。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象传》说:“太阳偏西时的离象”,怎么能长久呢?
火得到它所依附的载体就能传递延续,得不到所依附的载体就困穷。初九对于六二,六五对于上九,都是得到了所依附的对象,因为阴阳相互资助。唯有九三对于九四,不能得其传续而遭遇困穷,如同太阳偏西,如同人至暮年。君子到了这个地步,是命数使然。所以“敲击瓦缶而歌唱”,安然等待。如果不这样,哀叹不安,那就是凶险之道了。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象传》说:“突然而来”,没有容身之处。
九三没有所依附的对象,九四没有人来依附它,都是困穷者。然而九三的困穷,不过是叹息而已;九四看见六五值得追求,却不考虑道义上不可得,所以它来得“突然”,它的火焰“焚烧猛烈”。六五拒绝而不接纳,所以困穷而无所容身。九四想得到六五,是与上九相争,而上九是“离”卦的王公。因此死去而众人抛弃它。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象传》说:六五的吉祥,在于依附于王公。
“王公”指上九。六五向上依附上九,而九四想得到它。所以“泪流滂沱”、“忧伤嗟叹”,以表明对上的忠贞不贰。六五对九四没有贰心,那么上九就会亲附它,所以吉祥。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
《象传》说:“君王出征”,是为了匡正邦国。
凡是在下位的,难免要依附于人。唯有上九使别人依附于自己,而自己不依附于任何人。所以它的地位是王,它的德行可以端正众人,使各人安于各自所依附的位置。而有扰乱群类的人出现,那就是君王所要征伐的对象。“嘉”指六五。不是同类的,是九四。六爻都没有正应,所以近而相附者得以称为“嘉”。六五之所以能战胜非其同类的九四,是因为上九帮助了它。
离卦的本质是“附丽”——一切存在的根本方式。
苏轼在解读中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火不能自见,必须附于物而后有形。推而广之,万物皆然——日月附于天,草木附于土,人附于社会关系、价值体系与精神寄托。没有任何存在是孤立自足的。
离卦的核心结构是六爻相附:初附二,二承三,三遇四而穷,四争五而死,五附上而吉,上为王而不附于人。整卦描绘了一幅完整的依附关系图谱——哪些依附是正当而持久的,哪些依附是僭越而败亡的。
关键区分在于:
| 依附类型 | 爻位示例 | 结果 |
|---|---|---|
| 阴阳相资(正附) | 初九附六二、六五附上九 | 无咎、吉 |
| 同气相逼(穷附) | 九三遇九四 | 日昃之嗟 |
| 强取豪夺(逆附) | 九四争六五 | 焚如死如 |
| 柔顺中正(得附) | 六二黄离 | 元吉 |
苏轼特别强调“正则难合而终必固,不正则易合而难久”——这一论断直指依附关系的品质:正道上的结合虽然起初艰难,但根基深厚;苟且的结合看似容易,却经不起时间考验。
离卦映照的是现代人的存在困境与关系智慧。
依附的必然性与选择的自由:现代人常以“独立”为最高价值,但离卦揭示了一个更根本的事实——人不可能脱离一切依附而存在。问题不在于“是否依附”,而在于“依附于什么”。职业选择、价值认同、关系建立,本质上都是“附丽”的实践。🔑
“畜牝牛吉”的现代含义:苏轼将“畜牝牛”解释为以柔顺之德蓄养可用之才。在现代管理中,这意味着领导者的“柔”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容纳与成就他人的能力。柔主蓄柔臣,如母牛之驯良——团队建设的核心在于气质匹配与相互成就。
“继明照于四方”的领导力:火“一炬可以传千万”的特性,对应现代组织中的知识传递与文化传承。优秀领导者的核心能力在于让光明延续——培养接班人、建立可传承的制度与文化,而非依赖个人光芒。
“日昃之离”的生涯启示:九三代表一个人生阶段的转折点——当过去的依附关系不再有效(如行业衰退、技能过时),苏轼的态度是“鼓缶而歌,安以俟之”。这不是消极认命,而是一种智慧性的接纳:在不可改变的阶段转换面前,保持内心的安宁比徒劳挣扎更为明智。
“突如其来如”的警示:九四的悲剧在于“不度其义之不可得”——明知不可为而强为。现代社会中,许多职业危机与人际冲突的根源正在于此:对不属于自己的位置或关系产生僭越性的欲望,最终“焚如死如弃如”。
关系决策框架:在建立任何重要关系(合作、合伙、婚姻)时,先审视“所附者正不正”。正的关系可能起步艰难,但可持续性强;不正的关系则反之。可用“假设—行动—复盘”的方法验证:假设此关系所依之“正”为何?行动中是否出现“易合难久”的征兆?周期性复盘关系的根基是否稳固。
职业转型期的心理调适:当面临“九三”处境——原有的职业依附关系走到尽头时,可采用“鼓缶而歌”的策略:承认阶段性的终结,保持心态平和,以审慎乐观的态度等待新的依附机会,而非在焦虑中盲目行动。
领导者继任规划:借鉴“继明照于四方”的理念,领导者的核心考核指标应该是“你的光明是否可以被传递”。具体做法包括:建立知识管理系统、培养多层次的接班人、创造不依赖个人在场的组织运行机制。
欲望的边界意识:九四的案例提醒我们,在追求目标前先做“义之可得性”评估——这个目标是否在道义和现实层面真正可达?贸然行动的成本往往远超预期。
离卦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存在与依附的关系是什么?
苏轼的解读暗示了一种关系本体论的立场——事物不是先独立存在,然后才产生关系;相反,存在本身就是关系的显现。火不存在于“附”之前,“附”就是火的存在方式。这让人联想到海德格尔的“在世存在”观念:人不是孤立的“主体”面对冷漠的“客体”,而是始终已经“在世界之中”,被关系网络所构成。
更深层的是关于光明与载体的悖论:光明需要载体才能显现,但光明的意义又在于超越载体而普照四方。人的精神生命同样如此——它依赖于肉身、语言、制度等“载体”,但其本质又指向对这些载体的超越。这一张力在离卦中被表达为“丽”的双重性:既是依附,又是照亮。
苏轼对“上九”的处理尤为精妙:上九“离人而不离于人”——它不依附于任何人,但所有人都依附于它。这似乎指向一种终极的自由状态:通过成为他人依附的对象而获得超越依附的自由。然而这种自由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在关系网络中达到的最高位置——一种“王”的境界。这与儒家“内圣外王”的理想遥相呼应:德性完善者自然地成为众人的依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