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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 10 章
大六壬心境
鄭天民校記(嘉慶十九年,1814年)
《大六壬心鏡》共八卷,唐代徐道符(號不欲子)所撰。自宋代、元代至今,研習六壬者皆奉此書為圭臬,因其仿擬經文體例而作歌訣,施用之下無不應驗。然而世上苦於沒有完整傳本,我訪求十餘年而不可得。今年春天,壬友呂漢楓先生出示手抄壬書十餘種,《心鏡》正在其中,私下不勝欣喜。可惜轉抄訛誤甚多,恰逢程偉堂先生過訪寒舍縱談壬術,他也以未能得見《心鏡》全書為憾。程先生說曾客居維揚(今揚州),從《通神集》中輯出一冊,但未知是否有遺漏或誤摘他文之處。我以呂君抄本與之對質,程君雀躍不已,隨即以其所集本與我互校。程本頗為完善,足以訂正原文。然而開篇「起九歌」並非徐君之文;又《月將起例》《十干課起例》《天將順逆》三首歌訣,此本未載,不敢斷定屬於《心鏡》原書。又《天將旦暮起例》一歌,此本載於《雜將門》之首;又《占怪?六丁歌》係從他書誤採而入;兵占一門則完全未予集入。程君對我說,依照原序體裁,以個人見解進行補輯。
原序未提及兵占,故遺漏與誤入在所難免。我校對一過,程本中鄆應清注與《心鏡》原本多有相同之處。我曾抄有明代徐華胥子《六壬入式》一書,其中所引多為《心鏡》之注,間或採錄其歌訣,因此確知者依此訂正;未經審定者標註為鄆注,附於各條之下,不再分列細注;歌訣中採自他書、足以闡發《心鏡》義理者,依鄆注之例處理;個人見解則以「愚按」二字區別,使不與原注相混;至於兵占門,以《六壬兵機三十占》校之,並採錄其注,亦依鄆注之例;書後又附《渡河涉水》等四首歌訣,則是我的管見。按徐君擬經作歌,又以經文自注於歌下,使後學易於誦記而通曉文義,故注中多稱「經云」。其卷數篇次,一切其舊。古書無刻本,形制如今之手卷,故稱卷一、卷二,書少而卷多;若書多而卷少,恐不便於展讀。《通志》《浙江省書目》皆稱三卷,大概是後人約略劃分卷數,不足為據。書中訛錯已十去六七,仍有存疑者待考;倘若呂、程二君再有善本相示,則是此書之福,實為學者之惠。
張維楨序(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
我年少時即喜愛三式之學,因六壬切於日用,尤為篤好。無奈資質鈍拙,又未能從海內名師遊學,故望洋興嘆,數十年茫無頭緒。甲戌年(1814年),友人張筱軒極力稱道程偉堂先生,說他是當世隱逸君子,談壬式往往奇中。我經筱軒介紹,得以親炙丰采。先生談數,皆依事闡理,每卜一課,所見之象若於事無所對應,絕不略生枝節;而於切中事理之處,無不反覆詳究,一一符合。我深信先生學問之深,不能不疑先生有獨得之奇。先生說壬式之書,詭僻之說迄無一驗;又或同一門類,羅列數解,也無所取。今年春天,先生出手錄《心鏡》見示,我受而讀畢,深服先生搜集之苦心、注釋之確當,可謂度盡金針。因此勸先生付梓刊行,以公同好。以先生學貫天人,若早年蜚聲藝苑,功業自必燦然。然而若彼時南北各天,我又何從親炙?如今先生名場念絕,久客邗江,我得時時過從,析疑問難,豈非幸事?今既喜《心鏡》得窺全豹,並喜先生之指引,似有前緣。爰為序。
程樹勳自識(嘉慶壬申,1812年)
我年少時肄業於金華,伯兄屏山雅好六壬,購得《指南》一書而不能盡解。業師家寄巢先生因出示《六壬通神集》,兩相討論。其書題曰「邵康節先生撰,堯都鄆應清注」,實則《心鏡》內雜占歌訣,不知何人手錄而託名邵子。按鄭樵《通志》所載,有《心鏡歌》三卷、《心鏡拾遺》一卷、《六經歌》一卷,皆為徐道符撰。據《心鏡·自序》,知為唐肅宗時人;而《唐志》又未載入。宋人凌福之稱其「擬經作歌,名曰《心鏡》,乃假令諸例占法,以證三經,使人昭然易曉」。先是嘉祐年間,有元軫者為仁宗占邊事,明引《心鏡》云:「遊都量幹支畏,賊勢憑凌難守持。」建炎年間,有邵彥和者為妻占病,明引《心鏡》云:「受氣於秋何以決,妻在子兮夫立申。」今《心鏡》中實皆有此歌句,則書出道符當無可疑,殆書成於唐而盛行於宋。往見浙江所進書目載有此書三卷,然則歷年雖久,全部尚未遺亡。我遊歷蘇杭,遍求書肆,渺不可得,僅於家鵬南裁定本內見《心鏡自序》一篇及各門歌訣,然支離龐雜,難以校讎。至於《集粹》《銀河棹》諸書,間雜載其雜占之歌而其餘不錄。郭禦青《六壬大全》內又獨採其卦象並神將之歌而盡棄其雜占。且豕亥魯魚(指文字訛誤),各本皆不一而足。惟少時所見《通神集》歌與注頗稱完善,當日因習舉子業未及抄完便作罷。後伯兄遠宦雲南,業師又謝世,我則息影衡門,生活清苦。庚戌、癸丑雖一再往金華,而有要事繫心,無暇及此。迨乙丑初冬,重往其家訪求,始知此書久遭鼠損,不勝惋惜。猶幸往年我所抄者尚存別駕陳公寓內,乃於己巳年冬歸而往取之,然較原書不過五分之三而已。
比年作客維揚,多有暇日,嘗羅列六壬各書互相參考,見《心鏡》措辭簡要、顯而易知,爰將各本中歌訣裒集而抄之。因無原目,不能如舊編次,僅以意為先後,並歸一冊,以便誦讀。尚有遺珠,當俟他日補齊。嗚呼!我之專程往金華訪求此書,於今已八年;家居聞人有善本,輒懷餅以就抄,不憚寒暑,於今或十九年、或二十三年;當其負笈從師,塤篪相和,一簾花影,半夜書聲,則已三十五年矣。韶華不再,歲月如流,因輯此書,追思往昔,使我何以爲情?
程樹勳又記(丙子,1816年)
這是我五年前裒集《心鏡》時所記。今年四月,友人鄭休功先生以所校《心鏡》全本寄予,為之捧誦數過,既喜慰我饑渴,又喜考校精詳,爰以一月之功抄畢,仍錄此記於後,以見我雅慕是書非一朝一夕。往年求全本而不得,未免零星補湊、蕭艾雜採,可笑人也。丙子夏五又記。
程樹勳三記(六月初三)
此抄本固然照鄭君原本,而略有不同者有三處:鄭君將鄆注與《入式》等注匯錄於歌訣之後,不混原注,此法甚善。而我感到不便檢閱,仍分錄於各歌句之下,然恐其混於原注,故以圓圈隔之,此其一。鄭君原本凡出己意者皆錄「愚按」,今歸於我手錄,理合改為「鄭按」;至出於我一知半解之處,則直書賤名,此其二。行人一門,鄆注與《入式》皆失歌中本旨,今我引《龍首經》注之,似較二書為確。兵占一門,我昔日未集,今鄭君以《兵機三十占》校之並採其注,我又兼採刊本中《百煉金》之注;其《不可用日章》照刊本《大全》增入四句,此其三。往年聽聞某公藏有《心鏡》一書,注釋最為淵博,曾向其借觀而竟不可得。如今既得此本,可以無求於彼矣。某公與鄭君之吝與不吝,相去何如?六月初三又書。
目錄八卷
卷一:釋課元微門——克賊第一、比用第二、涉害第三、遙克第四、昴星第五、別責第六、伏吟第七、返吟第八、八專第九。宗首九科門——元首卦、重審卦、知一卦、見機卦、蒿矢卦(彈射附)、虎視卦、信任卦、無依卦、幃簿不修卦。淫泆門——蕪淫卦、泆女卦。
卷二:新孕門——元胎卦、旺孕卦、德孕卦。隱匿門——三交卦、斬關卦(遊子卦附)、閉口卦、刑德卦。乖別門——解離卦、亂首卦、無祿卦、絕嗣卦、孤辰寡宿卦、龍戰卦、勵德卦、贅婿卦、物氣卦、新故卦、八迍五福卦、始終卦。十雜卦——甲己卦、乙庚卦、丙辛卦、丁壬卦、戊癸卦、炎上卦、曲直卦、稼穡卦、從革卦、潤下卦。
卷三:凶否門——九醜卦、二煩卦、天祸卦、天寇卦、天網卦、天獄卦、死奇卦、魄化卦、三陰卦、飛魂卦、喪門卦、伏殃卦、天羅地網卦。吉泰門——三光卦、三陽卦、三奇卦、六儀卦、富貴卦、官爵卦、高蓋乘軒卦、斫輪卦、鑄印卦、龍德卦。
卷四:雜神門——登明亥神、河魁戌神、從魁酉神、傳送申神、小吉未神、勝光午神、太乙巳神、天罡辰神、太沖卯神、功曹寅神、大吉醜神、神後子神。雜將門——貴人旦暮、天乙貴人己丑土將、前一螣蛇丁巳火將、前二朱雀丙午火將、前三六合乙卯木將、前四勾陳戊辰土將、前五青龍甲寅木將、後一天後壬子水將、後二太陰辛酉金將、後三元武癸亥水將、後四太常己未土將、後五白虎庚申金將、後六天空戊戌土將、十二天將發用日幹來意訣、十二天官雜主吉凶。三宮時門——絳宮時、明堂時、玉堂時、鬥孟、鬥仲、鬥季。
卷五:占宅門——占家宅、占遷移入宅、占分宅共住、占宅有鬼神否。修造門——歲月所忌、推月龍。黃黑道門——推黃道方、黃道所在、修黃道所主、推黑道方、犯黑道所主、禳犯黑道。婚姻門——求婚成否、擇婦所居方、占女邪正、占女妍醜、占婦人入門後吉凶。產育門——占母子吉凶、占懷孕生時、產遲速、產婦所嚮吉凶方。田蠶門——占種田、占養蠶。
卷六:商賈門——占宜販何物、占往何方吉、賣物獲否。假借門——假借人物。奴婢門——占六畜、占畜病、占求失畜。官職門——求官占遂否、占辨文武官、占擇日上官、在任逢差使。凶盜門——占逃亡、課逃時、占盜賊、占窩家、占疑何人為盜、占同居人何人為賊。官訟門——尊卑勝負、憂繫出獄否、占罪輕重、占何罪。
卷七:疾病門——占疾病生死、重詳害氣、病形狀、何魁祟、又傳論長生、占求醫藥、辨瘥期。行人門——行人歸期、不知存亡遠近、推將軍法、近出何時歸、又來期遲速、定行止及水路安危。天時門——占天晴否、占天雨否、占水漲退。雜課門——該見否、期人來會、在客憂家、主人好惡、客寄物可納否、謁貴人或所求、人情虛實、占酒有無、漁獵得否、怪異、博戲。
卷八:兵占門——出軍擇日、不可用日、野宿安營、行擇吉道、察賊所在、疑賊前後、疑有伏兵、抽軍避寇、遙望人來不擇善惡、度關覘賊、恐賊來否、聞賊去未審突圍出處、今日戰敵、欲戰審刑害、定勝負。
今附:渡河涉水、覓水求糧、藏形遁跡、六十花甲納音。
《大六壬心鏡》的核心方法論是擬經作歌、以注證歌——徐道符仿照經典體例創作歌訣,又在歌訣之下自注經文來源,使艱深的六壬課式原理轉化為便於記誦的韻文。這種「歌訣+自注」的雙層結構,本質上是一種教學法的創新:歌訣負責記憶效率,注文負責義理貫通,二者互為表裡,缺一不可。
從程樹勳、鄭天民的校勘記錄中可見一個核心觀念:版本校讎的本質是還原作者原意。他們區分「原文」「鄆注」「入式注」「愚按」「鄭按」多重文本層次,用圓圈隔斷不同來源,既不混淆原注與後人補注,也不以個人見解替代古義。這種分層標注的嚴謹態度,對於任何研習古術者都是不可或缺的方法論示範。
從現代視角審視,本書序言所記載的數十年訪書、抄書、校書過程,本身就是一部文獻學與知識傳播的微觀史。在雕版印刷尚未普及的時代,一部占術經典的全本竟然要跨越金華、維揚、蘇杭三地,歷經三十五年、兩代學人之手才得以復原——這提示我們:古代術數知識的傳承遠比今日想像中脆弱。程樹勳「懷餅以就抄,不憚寒暑」的細節,說明抄書是當時獲取秘本的主要途徑,而鼠損、訛誤、託名、誤採則是知識流失的主要形式。
徐道符「擬經作歌」的策略,在今天可類比為知識產品化:將複雜理論壓縮為可傳誦的韻文單元,再以注釋展開。這恰似現代教育中的「口訣+講義的教材設計」——歌訣承擔快速檢索與記憶錨點的功能,注文承擔邏輯展開的功能。六壬課式的九大類(克賊、比用、涉害等)與數十種卦體,正是通過這種雙層編碼才能在千年間不斷被重新抄寫、重新注釋而不失其骨架。
結構上看,八卷目錄涵蓋了從課體分類(卷一至卷三)、神將體系(卷四)、生活占類(卷五至卷七)到軍事占類(卷八)的完整體系。這一目錄結構反映出唐代六壬已經高度體系化:先立課體之「經」,次明神將之「緯」,然後經緯交織應用於具體人事領域。
對於現代學習者,《大六壬心鏡》的實用價值體現在三個層面:
第一,課體分類的決策框架。 卷一至卷三的課體分類(元首、重審、涉害、九醜、三光等數十種),本質上是一套吉凶類型的判斷矩陣。即使不從事占卜,這套分類法也提供了一種結構化思維:面對一個決策情境,先判斷其基本格局(是「重審」需反覆推敲,還是「元首」宜當機立斷?是「九醜」暗藏風險,還是「三光」形勢明朗?),再決定行動策略。這種方法論可轉化為現代項目管理中的風險分類與情景預判工具。
第二,神將體系的人格化分析。 卷四的十二天將與十二神,實際上是十二種行為原型的符號系統:青龍代表進取與公開行動,白虎代表衝突與切割,螣蛇代表疑慮與暗中周旋,六合代表合作與聯結。在現代團隊管理與談判場景中,這套符號語言可以用來快速標註局面中各方的行為傾向與互動模式。
第三,占類的清單化決策支持。 卷五至卷八的占類目錄(宅、婚姻、產育、商賈、官訟、疾病、行人、天時、兵占),覆蓋了傳統社會的主要決策領域。現代讀者可以將其轉化為生活決策的自查清單:遷移前問「宅氣是否相宜」,合作前問「人事是否相合」,遠行前問「時機是否成熟」,糾紛中問「勝負格局如何」。每一問都對應一套古老的觀察與分析框架。
《心鏡》之名本身就是一個哲學命題。「心鏡」二字,取自心如明鏡、照鑒萬象之意。六壬課式之所以能「占無不驗」,在徐道符看來並非神怪之力,而是因為課式結構映射了宇宙運行的某種節律。人通過起課,將當下時空的特定狀態「放映」在課盤這面鏡子上,然後以解讀課盤替代直接解讀現實——這是一種符號反射的認識論:以有限符號模擬無限現實,以暫時課體捕捉永恆規律。
但程樹勳的訪書經歷也提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如果鏡面本身已經模糊(版本訛誤),照出的影像還能為真嗎? 校勘之學由此獲得了哲學意義——對符號系統的修復,就是對認知工具的修復。鄭天民說「書中之訛錯十去六七,仍有者俟佼」,這種對「尚不完美」的坦然承認,反而比宣稱「恢復原貌」更為誠實,也更接近認識的真相:我們永遠在接近鏡面,而無法完全擦淨鏡面。
| 概念 | 說明 |
|---|---|
| 三式 | 太乙、奇門、六壬三門古術的合稱,六壬以人事日用見長,太乙重天象災異,奇門重軍事方略 |
| 課體 | 六壬課式的整體格局分類,如元首、重審、涉害等,是判斷吉凶的首要依據 |
| 十二天將 | 貴人、螣蛇、朱雀、六合、勾陳、青龍、天后、太陰、玄武、太常、白虎、天空,各配地支與五行 |
| 三傳四課 | 六壬課式的核心結構:四課由日幹與日支各得上下兩課組成,三傳由四課中依特定規則取初傳、中傳、末傳 |
| 鄆應清注 | 宋人鄆應清所作注解,是《心鏡》流傳中最重要且最接近原意的注本之一,鄭天民校勘時的重要參照 |
| 《六壬入式》 | 明代徐華胥子所撰,大量引用《心鏡》注文,是校勘《心鏡》的重要旁證文獻 |
| 《龍首經》 | 六壬古經之一,程樹勳用以校正「行人門」注文,認為比鄆注更準確 |
| 九宗 | 六壬課體的基本類型:元首、重審、知一、涉害、遙克、昴星、別責、伏吟、返吟,即卷一「釋課元微門」的八個條目(涉害含見機) |
當代六壬研究在文獻層面主要圍繞《心鏡》的版本源流與注文系統展開。程樹勳所提「鄆注與《入式》注多同」的觀察,為研究《心鏡》注文的傳播譜系提供了線索:宋元以來,《心鏡》注文經歷了從鄆應清注系統到明代《六壬入式》引用系統的傳承與變異。現代研究者可借助這些不同版本間的異文,復原唐代徐道符原歌的大致面貌。
在方法論層面,《心鏡》所代表的「歌訣+自注」體例,被現代研究者視為古代術數知識標準化與通俗化的一次重要嘗試。其成功的關鍵在於:歌訣用韻文壓縮核心規則,降低記憶成本;注文引用經文,保留學理依據;兩者結合,使六壬從師徒口傳的秘術轉變為可自學、可校勘的文本知識體系。這一模式對於理解中國古代方技類文獻的知識生產方式具有普遍意義。
此外,序言中關於「兵占門」在鄭樵《通志》著錄中的缺失與後世補輯的過程,為研究唐代占術文獻的分類與流傳提供了重要案例——說明即使同一部書,在官方書目、地方書目與民間抄本中的著錄差異,可能反映了不同社會階層對占術門類的不同需求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