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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 12 章
易冒
我在长安时,就听闻程元如先生的贤名。十年后才得以登门拜访,元如起初以疾病推辞,后经胡子旅堂引荐,多次往访,元如方才出面相见。听其言谈议论,实为严君平、司马季主一类的高人。
此后我数次造访其家,元如虽卧病在床,必定强撑起身与我坐谈,毫无倦意。一日他对我说:“我五岁时因痘症失明,不能习举子业,学医又不成,转而学易。最初师从星元先师,晚年得遇枯匏老人,相互质证,有所领悟,便命人笔录,历年成书。只是担心文辞繁冗、语意重复,故托旅堂为我商订。书成之后,请您为我作序。”我答应了。
不久旅堂去世,我暗自忧虑此书无人赞助完成。元如更加悲痛,病情日深。我去探病,他已不能出门,但我仍期望他能康复。不料元如也随后离世,呜呼痛哉!刚过十天,有人身着丧服,面色深黑,手捧《易冒》一书,长跪涕泣道:“我父临终时,执手叮咛,说所著之书是为我所作,作序者必请楚中王先生。我因此恪遵遗命,前来求先生,望先生万勿推辞。”我闻此言而悲,又何忍推辞?
我私下感叹:易学发展至今,不断绝于不学易之人,而断绝于学易之人,这种情况实在太多了。学易本不该断绝,断绝于那些不求变易之道、却窃取异端之术冒充易学的人,这种断绝才是最严重的。程子传易,本于王弼,王弼则出自费直;朱子《本义》本于吕伯恭,古易则本于田何,都未曾以非易之言来论易。
元如之学易,认为卦辞有限而卦象无穷。每占一卦,观察其爻象、贞悔、阴阳、动静,便能将人的终身吉凶悔吝看得洞若观火。因此声名显赫,甚至有千里之外来求一卦而离去的人。而元如越发不敢自满,每日只是观象玩占以自我体验。
可叹啊!我辈中有人身居显位,以名士自居,有人拿他所治经典的大义去问,尚且不能默数其章句,何况能尽悉精微之义?这正是元如不可企及之处。况且今日之患在于,学士大夫以通经学古为迂腐,喜好追逐词章浮华以自鸣得意。即使学易之人,不是拘泥于数,就是局限于理,未能得于意、言、象、数之外。儒者不能传承其易学,而使传易之人竟然是一位失明之人,这尤其可悲。
书将成之时,旅堂与元如相继辞世。有人认为深奥的义理不能为天地所秘藏,或许是其泄露天机太甚所致。我认为学易旨在寡过,思虑所及可通于鬼神,从未听说天道禁止人沉酣于义理之中。书将成而溘然长逝,也是“朝闻道,夕死可矣”之义吧。不然元如临终之时,言语不及私事,拳拳以此书为念,难道是喜好名声吗?这是他平日心力所聚,唯恐后世不得其传,所以不为自己考虑,而为后人忧虑。如此,元如谆切嘱托于我的心意,可以宽慰了。
康熙三年仲秋,楚江安史氏王泽弘撰。
我曾读史书至管公明“善易者不论易”之说,以为是答何晏、邓飏的敷衍之言。如今观程子著书,方才相信。程子垂帘于虎林市上,辨吉凶、论悔吝,无非是易。而《易冒》一书,虽不尽论易,却无一非易——理从易出,易之外无理;不尽论易者,易从数显,数之用非易。那么为何叫“易冒”呢?通晓此书者可以善易,书正是为易而说。
所谓“生生之谓易”,通变无方,引伸触类以穷神达化。圣人原本不使人枯槁于彖辞爻象之间而称之为易。所以《系辞》说:“冒,天下之道。”冒,就是覆盖。天覆盖于上,而七曜、五行、春秋寒暑、人物化育散见其中,都不叫做天,却莫非天之事。易统其纲,而甲子、六神、变互、反伏与诸星、世应、九十一之旨,都未直接言易,却莫非易之事。所以程子之书不论易,却精于言易。
今人不察,每得焦氏诸人之书便秘藏帐中,以为道在其中,哪里知道其中奥义有如此深广?程子乃当今的管辂、郭璞,有求必占,占则必应,门外访客纷至沓来,日已西斜,仍有来不及叩门而返者,如此二十余年习以为常。至四十岁时抱病闭户,忽觉心机动于中,遂得窥见玄机,因而发愤著书,穷极要妙,自称能补前圣所未备,极深研几,三年而书始成。书成之后,程子即谢世而去。如此看来,占墨视拆之妙,程子虽欲秘藏也藏不住。
昔日郭璞有《青囊书》九卷,门人赵载窃去,未及读而遭火焚。似乎独得之秘为造物所忌。程子不死于未著书之前,恰死于方成书之日,若非天以此道绝续之会,令程子继往圣、开来学,又怎能见到他的传世之书?我友文翎高子对程子最为服膺,我因此得以尽读其所著书,且感叹程子善易,而又天纵其论易之才。如此看来,《易冒》一编,虽谓程子未尝死也可。
康熙甲辰秋七月既望,钱塘且巷顾豹文撰。
我童年时听说新安有位程元如先生善卜,隐居于我们杭州城西。其时车马喧闹如市,日已黄昏尚不能放下帘幕休息。我友胡子旅堂极力称赞此人,我曾随他偷偷观察,见元如状貌魁梧,言谈如江河倾注,心知他绝非寻常日者卜筮之流。
后来元如迁居城外与我比邻而居,交往日益密切,时常往来听闻其高论,即使老生宿儒也不能及。我私下想,京房、焦赣、管辂、郭璞精于易数,有声于著述,元如以失明之身博洽如此,若非夙有神解,何以至此?我攻读举子业,所习仅易书训诂。每观元如占卜,其称引繇词与《本义》无不同旨,无不奇中。
有人说:元如精于数,秘而不泄,只是把真义藏在常谈之中。元如笑答:“圣人穷理数,为理所用;后贤极数理,以数彰显。理数岂有二致?朱子说孔子以义理说易,是因为象数已明,不须再说。今人不知象数而妄言易理,又有何当?然而人只知理之示人者显,数之告人者微,不知数之微者其变有定,理之显者其应无穷。我幼年遭废疾,不能探索圣人穷理之原,以极数之委。幸遇星元师及枯匏老人,深究圣贤书数而寻诸理,庶几幽明、死生、进退、存亡之道,可以坐而照见。”
我由此知元如殆为得道之士,虽司马季主、严君平未必能过。辛丑夏,元如梦见青衣吏二人持檄召他前去。元如说:“去不难,但卜筮之道沿习糟粕,未穷其奥。我得师传,欲立言以问世,操此心近二十年而终未成,怎么办?”吏人说:“我为你请求,了你心愿。”醒后遂发愤著书,越三年书成,托旅堂点次。点次甫定而旅堂逝。将书付梓,梓成而元如亦逝。呜呼!立言传世,其功在人。元如抱此志向近二十年,成之竟如此艰难。朝闻夕死,不可谓非天意为之。其书传世,其人便不死吧?
我因此更叹数之有定,而圣人作易以前民用者,不可诬也。像元如这样的人,实为得道之士,而非日者卜筮之流。读《易冒》者自有会心,非我一人因交深而私相称许。
康熙甲辰仲秋,西泠陆进荩思父拜撰。
我出身新安蟾豨世家,父映源公在吴兴经商,母谢氏。我生来多难,五岁因痘症失明。先父对母亲说:“这孩子早慧,如今成了废疾,不能读书习举子业,不如让他学医。”于是教授医书。我耳听心受,手训点画。到十岁时,我告诉父母:“为医的关键在于望闻问切,既然不能望,医术能神奇吗?”于是弃医学卜,随五六位日者学习,粗得其概。
最后师从星元先师,独尽其传。朝夕问讯,记忆探讨,相随五年,仍觉茫然。于是渐渐分心于音律棋弈之戏,将要荒废学业。先师告诫我:“学易之道,专则纯,纯则业精,精乃入神;分则杂乱,杂乱则疏,疏乃不入。如今你学而不专,怎能通达?”于是我更加发愤研求,屏绝外好,竭思废寝,以为天下之事亿兆纷纭,何以得一理贯通其吉凶而后不惑?
年到十八,始悟“用爻”——是此是彼,随大随细,惟求一用爻而断诸吉凶,乃得其柄。如老奴占幼主必用父母爻,少君占衰仆必用妻财爻,这是以名分而非年龄来定;词讼凭官鬼而后看世应,因胜负决于听讼者;寿命凭用神而后看父母,因其享年由父母所赋;科举先看文书而后看官星,廷试先看官星而后看文书,各有所重。由此引申,则左之右之,无不宜之。
于是汇集旧闻,秉持师说,本以心得,参以占验,纂述成书,为筮类五十篇,内详三百七十七问。又考察圣人立法之所由,参研三载未得。己卯冬,偶遇楚地来的枯匏老人,聚首三月,向他请教。老人说:“圣人不妄立法以教人,皆必有本,而具陈于百家之书中。你未能遍考,我一一传授于你,你要秘藏。”我说:“圣人立法,将开后世之蒙,受而复秘,独得之又有何益?”枯匏老人说:“有此心可以为人师了!前言是试探你。立言传世,功莫大焉。”
于是又研究先贤阐易之书数十种,立法四十一篇,计九十一章,卷分十卷。列成卦成爻之由,立世立应之法;诸星因何事而名,六神因何事而司;随墓助伤,本凶而有弗凶;绝生本吉,亦有弗吉;空破绝散有真伪之分,飞伏互变有轻重之取。岂能执一义而尽之?所以《黄金策》说“用化用则有用无用”,其云化去是神煞之病,伏吟之故;若化进神,安得无用?又说“太过者损之斯成”,不是论吉凶,而是断事之成合于时。若说用爻太过为不吉,则“生扶拱合”之语就说不通了。
《卜易阐幽》说“伏藏不论旬空”,可以论轻重,岂是说它不空?也是长于彼而短于此。《卜筮元龟》论晴雨以世为地、应为天,京房以父母为天地,也是于此是而于彼非。《补遗》论飞伏,七世皆伏本宫,而京房独以游魂飞伏不相侔合,如晋卦外伏艮而内伏乾,己酉世爻以丙戌为飞伏;需卦外伏兑而内伏坤,戊申世爻以丁亥为飞伏,占之屡验。然而先师成书时尚未得此学。
即便搜决鬼神多载,湖下之圣、六合之内有土风民俗之相异,百世之下再成之神,只能以义理相揆,岂可实指其姓字?先师常对我说:“生平之学,《补遗》缺此二端,甚矣,著书之难也。”我荒陋管窥,哪敢说能完备?惟所知者载之,不知者以待高贤教我。
我常终日凝思,久而不悟,春秋相继而未得。逍遥子对我说:“致虚守静,以观其复,灵明生焉。”密云禅师对我说:“但会取本有。”我对二位大师之言有默契。古人有用风占、鸟占、谚占、言语卜、威仪卜、政事卜,是无卜之筮而知吉凶。何况蓍草、金钱、木丸之占,又何必执同异相非?我认为: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其辞则异,其象则符。但告于蓍则以蓍占,告于五行则以五行占,告于焦氏则以焦氏占皆可,其成卦成爻一也。
久思著书问世,但因求问者日多而无暇。年四十时背发疽疮,始得杜门谢客,草创此书。历三年之久,撰稿粗成,就正于故人旅堂先生。先生与其同学见而亟称之,乃下榻草堂,重加删定,付梓行世。嗟乎!若对小补于世,则安敢逃于妄述之罪哉。
康熙甲辰岁仲夏朔旦,新安瞽目程良玉叙。
一、理数不二:程良玉学术思想的核心在于消解“义理”与“象数”的对立。他明确指出“圣人穷理数,为理用;后贤极数理,以数彰,理数岂有二哉?”这打破了后世学者或偏于义理空谈、或溺于象数技巧的二元困境。🔗 理为体,数为用,体用一源。
二、用爻为纲:十八岁悟出的“用爻”之法,是程良玉占断体系的关键突破。他提倡不论所占之事大小,先定用爻,再论吉凶。这是将纷繁复杂的占断问题归结为一个核心变量,以简驭繁。🎯 用爻如靶心,吉凶判断皆围绕此展开。
三、易冒之义:“冒”字取《系辞》“冒天下之道”之义,意为覆盖、统摄。易学如天穹覆盖万物,而甲子、六神、世应、飞伏等具体法则如日月星辰散见其中——它们虽不直接称为“易”,却无不是“易”的显现。这为一切占卜技法提供了本体论的合法性。🌌
四、象的符应性:“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其辞则异,其象则符。”程良玉认为不同占法(蓍草、五行、焦氏等)所用言辞不同,但在“象”的层面是同一的。这意味着占卜的本质不在于工具差异,而在于对“象”的把握能力。🔮
五、朝闻夕死之志:程良玉一生以瞽目之身追求易学真谛,历时二十年,书成即逝。他把知识传承视为超越个体生命的使命,体现了传统学人“立言传世”的终极关怀。王泽弘以“朝闻道,夕死可矣”评价他,正点出其学术生命与自然生命的合一。🕯️
从“理数之争”看现代学科的割裂:程良玉所面对的“义理派”与“象数派”之争,在现代社会有深刻回响。今天的知识体系高度专业化,数据分析与人文理解的鸿沟日益扩大。程良玉“理数不二”的思想,提供了一种整体性认知的范式——数据(数)不能脱离意义框架(理)而自动产生价值,意义也不能脱离具体数据而获得验证。📊 这一思想对当代跨学科研究具有启发意义。
“用爻”与决策聚焦:程良玉的用爻法本质上是一种“关键变量识别”方法论。面对复杂系统时,不是所有因素同等重要,而是需要找到决定结果的核心变量。这与现代管理学中的“关键绩效指标”(KPI)、系统工程中的“关键成功因子”(CSF)思维方式高度相似。现代人在复杂决策中,同样需要学会“定用爻”——找到那个真正决定成败的要素。🎯
“易冒”与系统思维:“冒”作为覆盖、统摄的概念,暗合现代系统论中“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原理。卦象不是孤立的信息片段,而是一个相互关联的符号系统。程良玉强调不能“执一义而尽之”,正是对机械还原论的否定。现代人面对复杂问题时,往往陷入单一视角——只看经济、只看心理、只看技术,而忽略了系统整体的运作逻辑。🌐
失明者的认知优势:程良玉的瞽目身份看似是障碍,实则塑造了他独特的认知路径。他不能依赖视觉直观,被迫发展出更纯粹的内在思维能力和记忆能力。这在现代认知科学中可以得到印证——感官受限者往往在其他认知维度上发展出超常能力。这也提醒我们:认识世界不只有一条路径,限制可能反而催生突破。👁️
“立言传世”与知识传承的自觉:程良玉二十年如一日地追求学术真谛,书成即逝,令人动容。在信息爆炸的现代,知识生产变得快速而廉价,但真正的知识传承——那种经过长期沉思、反复验证、以生命为代价的传承——反而更显稀缺。他提醒我们:真正有价值的知识,不是快速消费的碎片,而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智慧积淀。📜
现代决策中的“用爻思维”
程良玉的用爻法可以转化为现代决策工具。其核心流程为:
| 古代占卜步骤 | 现代决策对应 |
|---|---|
| 定用爻 | 识别核心变量/关键问题 |
| 观生扶拱合 | 分析有利因素与支持条件 |
| 察空破绝散 | 识别风险点与薄弱环节 |
| 辨真伪轻重 | 区分表面现象与深层本质 |
| 综合断卦 | 形成决策方案与行动清单 |
面对不确定性时的心态调适:程良玉“占墨视拆,虽欲秘之有所不能秘”的态度表明:真正的易学不追求绝对控制,而是在变化中寻找规律。现代人在不确定性环境下,可以学习这种“既积极作为、又尊重变化”的智慧。占卜的心理学价值不在于“预测准确”,而在于帮助人系统地梳理问题、缓解焦虑、激发行动。🧭
知识传承与个人品牌的启示:程良玉的著书历程提供了知识传承的典范:先师承学习(从星元先师、枯匏老人)→ 再实践验证(二十余年占卜经验)→ 后著书立说(三年闭门著述)。这提醒现代知识工作者:真正的专业权威建立在“学习—实践—总结”的完整循环之上,而非单纯的宣传包装。
“瞽目之明”与知识的本质
程良玉的失明身份构成一个深刻的存在主义命题:认识世界的“看”,究竟依赖肉眼还是心眼?王泽弘感叹“儒者不能传其易,而使传易者乃在一肓废之人”,这既是对学界的讽刺,也暗含一个哲学追问——知识的获取是否真的需要正常的感官通道?程良玉的实践证明:真正的“明”不在于目视,而在于心通。这与柏拉图的“灵魂回忆说”和东方的心性之学形成跨文化呼应。🌑
“冒”的本体论意义
“冒”作为“覆盖”的概念,不仅是易学的结构性隐喻,也指向一个本体论问题:普遍原理如何统摄具体现象?正如天覆盖万物,但万物各有其运行规律(七曜五行、春秋寒暑),这些具体规律并不“等于”天,却无不是“天之事”。这意味着“道”不是脱离万物的抽象存在,而是内在于万物运行之中的统摄性原理。这种“即体即用”的观念,与程朱理学的“理一分殊”和西方哲学中的“内在超越”传统均可对话。
“朝闻夕死”与学术生命的完成
程良玉书成即逝的生命轨迹,揭示了学术生命与自然生命的辩证关系。自然生命有限,但学术生命通过作品获得延续。陆进说“其书传,其人不死矣”,这表达了传统文人的不朽观——通过立言获得超越生死的精神存在。然而更深层的问题是:程良玉执念于著书传世,是否也是一种“为名”的执着?王泽弘对此的回答是:他“语不及私,拳拳以此书为念”,正说明这是“为人虑”而非“为己名”。这区分了“求名”与“传学”的本质差异——前者以自我为中心,后者以学问的延续为中心。
“数之有定”与自由意志的张力
陆进在序末感叹“数之有定”,认为程良玉的早逝与书成之时的高度吻合,暗示天数的不可违抗。这触及了命理学的核心哲学困境:如果一切皆有定数,人的努力还有何意义?程良玉一生的实践恰恰给出了一个辩证的答案:他明知有“数”,却仍以二十年之功追求学问,最终书成而死。这暗示“数”定的是结果,但过程的实现仍需要人的自觉参与。“天数”并不取消人的努力,反而通过人的努力来实现自身。这与斯宾诺莎的“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形成有趣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