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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 13 章
六壬大全
《六壬大全》共十二卷,作者姓名不详。卷首题有“怀庆府推官郭载騤校”字样,当为明代刻本。六壬与遁甲、太乙在世间合称“三式”,而六壬的传承尤为古老。有人说它出自黄帝与玄女之手,这固然无从考证,但此术的精密体系,确非后世方技之家所能凭空杜造。
大致而言,六壬的数理根基在于五行,五行始于水💧,取阴以起阳,故称为“壬”😤;取成数以该生数,故用“六”🔢。六壬设有天地盘与神将加临之法,虽然逐渐接近奇门遁甲九宫的格式,但从干支推演而得出四课,正对应两仪生四象☯️;由发用而推得三传,也对应“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以至于六十四课,莫不本源于伏羲的爻象,实为《易》象的支流而推广衍生的产物。考察《国语》所载伶州鸠论七律,以其中“夷则”“上宫”“大吕”“上宫”等推之,都与六壬之义有暗合之处。然而占卜一类的术数,仅以五音、十二律定数,不可遽然断定为六壬之源。
《吴越春秋》记载伍子胥及范蠡使用“鸡鸣”“日出”“日映”“禺中”四术,其中“时将加乘”与龙、蛇、刑、德等的运用,与今世所传完全一致。而《越绝书》载公孙圣亦有“今日壬午时加南方”之语。这些事虽不见于经传,似乎出自依托,但赵煜、袁康皆后汉人,可知此法在汉代已经确立。六壬之书见于史志者,《隋书·经籍志》载二家,《唐书·经籍志》载六家,《宋史·艺文志》载三十家。而焦竑《国史经籍志》所列,多至八十三家,但大多散佚不传。
其存世者,如徐道符《心镜》、蒋日新《开云观月歌》、凌福之《毕法赋》及《五变中黄经》,被术家奉为蓍蔡(占卜准则)。但流传既久,其说多生歧异:或专论课体而失之拘泥,或专主类神而失之粗略,或杂取神煞而失之支离,皆不足以为法式。本书(《六壬大全》)汇编诸书遗文,首载《入手法》《总钤》及贵神、月将、德煞、加临喜忌,旁采唐以来诸论,如《括囊》《云霄赋》《课经》之类,再以《心镜》《观月》诸篇为纬,采撷颇为详备。考《明史·艺文志》有袁祥《六壬大全》三十三卷,名目相同而卷数不合,未必即是袁祥所辑。
就其博综简括而言,本书实为六壬家之总汇。只是六壬所重,莫过于天乙贵神的阴阳顺逆,这是吉凶所自出的根本,如同匠人的准绳规矩。而先天之德起于子,后天之德起于未,以五干德合神取贵。承学之士多未探究其源。我朝圣祖仁皇帝《御定星历考原》一书,贯串天象历法,权舆圭臬,用以订正曹震圭“昼丑夜未”之讹误,实足树立千古之标准。今皇上御纂《协纪辨方书》,又进一步申明此旨。谨按《吴越春秋》所载伍子胥之占:三月甲戌,时加鸡鸣,断为青龙在酉,是甲日以丑为阴贵。范蠡石室之占:十二月戊寅,时加日出,亦断为青龙临酉、功曹为螣蛇,是戊日以丑为阳贵。沿溯古义,皆与圣谟垂示先后同符。而此书所取天乙尚沿俗例,卷中仅载先天贵人一图而未加采用,未免失之舛漏。又所载十二宫分野,亦多拘牵旧说,未能订正。现今以原本所有,姑且照旧录之,而将订正之失附记如上。
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 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本篇《提要》系统梳理了六壬术的学术源流与核心要义,其核心观念可归纳为以下数端:
六壬为三式之最古,根于五行:纪昀开篇即明确六壬与遁甲、太乙并称“三式”,但六壬“其传尤古”。六壬之“壬”取自五行之水💧,“数根于五行,而五行始于水”,以阴起阳,故称“壬”;“举成以该生”,故用“六”🔢。这一命名本身就承载着深刻的宇宙生成论:水为万物之源,六为成数之极。
六壬与《易》象同源:文中明确指出,从干支推四课,对应“两仪、四象”☯️;由发用而有三传,对应“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六十四课“莫不原本羲爻”,是《易》象之支流。这一定位极为关键——六壬不是孤立的方技,而是易学大系统中的重要分支。
天乙贵神为六壬之准绳:纪昀以“匠者之凖绳矩砮”为喻,强调天乙贵神的阴阳顺逆是六壬吉凶判断的根本依据。先天之德起于子,后天之德起于未,以五干德合神取贵,这一机制的正确把握,直接决定占断的准确与否。
学术史意识与批判精神:文中对历代六壬文献的评述展现出鲜明的学术批判态度——“专论课体而失之拘,专主类神而失之粗,杂取神煞而失之支”,指出偏执一端皆不可为法。《提要》还以《吴越春秋》《越绝书》中的实例为证,追溯六壬的汉代源流,并以皇家《星历考原》《协纪辨方书》的订正为标尺,对本书沿袭俗例、未用先天贵人图等缺失提出批评。
从现代视角审视,这篇《提要》的价值远超一般的书目提要,它实际上是一篇六壬术的学术史导论:
系统论视角下的“三式”:六壬、遁甲、太乙之所以合称“三式”,在于它们共享一套天地盘的时空模型。六壬以天盘(月将加时)与地盘(固定方位)的叠加为核心操作,本质上是一种时空信息叠加模型。天盘代表天时流转之气,地盘代表地理方位之常,两者加临而产生的“课”,正是特定时空切面的能量场描述。这种模型与现代系统论中“多层级信息叠加”的思维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五行起于水的宇宙观:古人以水为五行之首,与《尚书·洪范》“一曰水”的次序一致。现代宇宙学虽不直接印证“水生万物”的古代假说,但水作为生命存在的基本条件,在生物化学中的核心地位却是公认的事实。古人以“壬”为阳水命名此术,本质上是选择了流动、变化、生成作为整个系统的初始设定——这颇具深意。
“六”的成数之道:“六”在中国古代数理中为老阴之数,同时又是成数(一至五为生数,六至十为成数)。六壬取“六”而非其他数字,意味着这套系统关注的是从生到成的转化过程——六壬占断的核心恰恰是在描述事物从“生”到“成”的动态演变轨迹(三传即是这一过程的浓缩表达)。
天乙贵神的操作意义:纪昀对天乙贵神的强调,归根到底是对判断基准的强调。任何决策系统都需要一个基准参照系,六壬中的天乙贵神正是这一参照系的“锚点”。贵神顺行则吉气流转,逆行则凶途显现,正如同现代决策分析中基准情景(baseline scenario)的设定直接决定了收益与风险的判断。
决策框架的意义:六壬的“四课三传”本质上是一个结构化决策框架——先看当前局面(四课),再看变化趋势(三传),最后综合判断吉凶。这一“现状—趋势—判断”的三步思维模式,在现代管理决策中同样适用。掌握这一框架,即便不用于占卜,也能提升对复杂问题的结构化分析能力。
“课体—类神—神煞”不可偏废的启示:历代六壬家的偏失——或拘于课体、或专主类神、或杂取神煞——实际上揭示了一个普遍的方法论教训:任何单一维度的分析都不足以把握复杂系统的全貌。现代数据科学同样强调多特征融合,而非依赖单一指标。
源流考辨与版本意识:《提要》对《六壬大全》是否袁祥所辑的存疑态度,以及对天乙贵神取法沿袭俗例的批评,体现了严谨的学术考证精神。这对今天研习传统术数者是一个重要的提醒:不可盲从通行版本,须追溯源流、考辨异同。清代皇家以《星历考原》《协纪辨方书》为标准校正天乙贵神,值得借鉴。
占断中的“基准锚定”:天乙贵神作为六壬判断的“准绳”,其操作价值在于为整个占断系统提供了稳定的参照点。先定贵神顺逆,再论吉凶格局,这一程序化的判断流程,与现代风险评估中“先定基准,再评估偏离”的方法论高度契合。
“举阴以起阳”——阴阳互根的宇宙论:纪昀指出六壬称“壬”的原因之一是“举阴以起阳”。壬为阳水,但须从阴中起出,这深刻反映了中国哲学中阴中求阳、阳中藏阴的辩证思想。六壬的整个操作系统——天盘阳动、地盘阴静,贵神顺逆交错——正是这一阴阳互根原理的动态展开。天地万物的生发变化,无不是阴阳消长、互为其根的结果。
从“四课”到“三传”的生成论:四课对应四象,三传对应“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四课描述当下的时空结构(已然之象),三传则推演未来的变化趋势(将然之机)。这种从空间结构走向时间流转的推演逻辑,暗合了《易传》“神无方而易无体”的变化哲学:一切吉凶都非固定不变,而是处于永恒的生成与转化之中。
“原本羲爻”——术数与经学的关系:纪昀将六十四课追溯至“羲爻”,这一论述具有重要的哲学意义。它意味着在传统学术谱系中,六壬等术数并非孤立的迷信,而是经学思想的实践性延伸。《易》提供了宇宙变化的形而上框架,六壬则将其落实为可操作的占断体系。两者的关系,类似于理论物理与工程应用之间的转化关系。
贵神之辨与知识权威的反思:纪昀对“先天贵人图不用”的批评,以及援引皇家御定之书作为“千古之标凖”,体现了清代学术中以皇家考据为最高知识权威的特征。这一现象本身值得哲学反思:知识标准的建立,究竟是依靠理性论证的自身力量,还是需要借助政治权威的背书?在当代语境下,这一问题转化为:传统术数知识的合法性基础究竟是什么? 是经典文本的权威?是实践效验的积累?还是逻辑体系的自治性?
| 概念 | 内涵 | 与六壬之关系 |
|---|---|---|
| 三式 | 古代高阶占卜术的总称,即太乙、遁甲、六壬 | 太乙主算天变灾异,遁甲主行兵择方,六壬主人事日用杂占 |
| 四课 | 由干支推演出的四组课式,代表当前时空格局 | 六壬起课的基础结构,由日干支与天地盘交叉生成 |
| 三传 | 由四课发用而推出的初传、中传、末传 | 代表事情发展的三个阶段:起始—中段—结局 |
| 天乙贵神 | 六壬中最重要的神煞,主吉凶判断的总纲 | 由日干与日支(昼夜)共同决定其顺行或逆行 |
| 月将 | 太阳在黄道上的位置所对应的十二神将 | 加于地盘时位之上,形成天盘的核心要素 |
| 神煞 | 六壬中的各类吉凶标志符号 | 如青龙、螣蛇、白虎、玄武等,各有五行属性与吉凶含义 |
| 课体 | 六十四课的整体格局分类 | 如元首课、重审课、涉害课等,决定判断的大方向 |
| 类神 | 对应所问事物类别的专用神煞 | 如占婚姻看天后、占官司看勾陈、占财看青龙 |
| 阴贵/阳贵 | 天乙贵神分昼夜两种取法 | 纪昀在提要中重点讨论的争议焦点;昼用阳贵,夜用阴贵 |
六壬数理模型的系统化研究:当代学者尝试以数学模型重新描述六壬天地盘的结构,将“月将加时”视为一个时间的模12运算系统,而四课三传的推演则可看作一种基于干支组合的有限状态机。此类研究虽未成主流,但为传统术数提供了形式化分析的可能路径。
六壬与预测决策的比较研究:有研究者将六壬的“三传”推演与现代决策理论中的情景规划(Scenario Planning) 相比较,认为两者都致力于在不确定性条件下展开多阶段的趋势推演,并据以确定行动策略。不同之处在于,六壬给出的是吉凶判断的“签文式”输出,而情景规划则产出定性与定量相结合的战略选项。
天乙贵神取法的文献考辨:围绕纪昀在提要中指出的“先天贵人图不用”“昼丑夜未”之讹,当代文献学者结合出土简帛与敦煌写本中的六壬残卷,对天乙贵神的源流与流派分歧进行了进一步考释,证实这一问题的确存在至少两种传统,而以子起德、以未起德的分歧本质上是不同历法体系(建正不同)在六壬中的投影。
六壬与《易》学关系的深层探讨:纪昀所谓“六十四课原本羲爻”并非泛泛之比附。现代研究指出,六壬的四课三传结构与《周易》卦爻辞的对应关系,可能比传统所认知的更为系统——诸如朱雀、玄武等神煞的命名本身即与《易》象中的鸟类、水类象辞相关。这一领域仍有大量值得发掘的学术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