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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 33 章
庄子
只听说以自在宽容(在宥:任天下自在地存在、宽松地保全)对待天下,没听说要强行治理天下的。“在”的意思是,怕天下人过度放纵了本性(自然禀性);“宥”的意思是,怕天下人偏离了本德(天然德性)。如果天下人不放纵本性、不偏离德性,哪里还需要什么治理天下的人呢?
从前尧治理天下的时候,让天下人都欢欣鼓舞、乐在其中,这其实是不恬淡(安静平和);桀治理天下的时候,让天下人都疲惫憔悴、苦不堪言,这其实是不愉悦。不恬淡也不愉悦,就不是德;不合于德而能长久的,天下从来没有过。
人过度欢喜,就会损伤阳气;过度愤怒,就会损伤阴气。阴阳同时受损,四时不能正常运行,寒暑不能调和,反而会伤害人的形体!使人喜怒失常,居处没有规律,思虑不能自得,行事半途而废、不成条理。
于是天下开始出现矫伪、乖戾、卓异、凶猛的行为,而后就有了盗跖这样的恶人和曾参、史鱼这样的“善人”。所以即便用全天下的力量来奖赏善行也不够用,用全天下的力量来惩罚恶行也忙不过来。天下虽大,也不足以应付赏罚之事。从夏商周三代以下,人们吵吵嚷嚷地整天忙于赏罚,哪里还有空去安顿自己的性命之情(生命的真实本性)呢!
庄子开篇即抛出一个根本性的政治哲学命题:“在宥”与“治”的对立。在宥不是无政府主义,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政治智慧——信任生命本身的自组织、自调节能力。天地不言而万物生,自然秩序远比人为秩序更精妙。庄子认为,任何形式的“治”——无论是尧的“善治”还是桀的“暴治”——都是对生命本性的干扰。尧让天下人“欣欣焉”,看似美好,实则破坏了恬淡;桀让天下人“瘁瘁焉”,自然是破坏。两者都不合于德。
更深一层,庄子从阴阳角度解释喜怒过度对人形体的伤害。喜怒失位,不仅是心理问题,更是生命能量系统的紊乱。这与《黄帝内经》“怒伤肝、喜伤心”的思路一脉相承,体现了道家对身心一体的整体认知。
现代社会的“治理焦虑”无处不在:国家层面追求GDP增长、个人层面追求效率最大化、教育领域追求分数排名。庄子会怎么看?他大概会说:你越用力,越偏离。当整个社会以“有为”为荣、以“躺平”为耻的时候,恰恰说明我们离“性命之情”已经很远了。
现代人的过度刺激——短视频、信息轰炸、消费主义——正是庄子所说的“淫其性”。我们在追求快乐的过程中失去了快乐的能力,因为快乐变成了需要被“治理”和“生产”的东西。庄子的“在宥”提醒我们:最好的管理有时是不管理,最好的激励有时是不激励。
庄子对“治”的批判触及一个深刻问题:秩序从何而来? 儒家的答案是“礼乐政刑”,法家的答案是“法术势”,而庄子的答案是“自化”。这中间的区别不只是方法上的,而是对宇宙本质的理解不同。庄子认为,天地万物的秩序是涌现的,不是设计的。人为设计秩序,本质上是人类理性的僭越。这个思想对后来的中国政治哲学、乃至今天的复杂性科学(如自组织理论)都有深远的呼应。
再说,喜欢明察,是对色(视觉对象)的沉溺;喜欢聪敏,是对声的沉溺;标榜仁,是对德的扰乱;标榜义,是对理的违背;执著礼,是助长表面技巧;爱好乐,是助长放纵;推崇圣,是助长技艺炫耀;崇尚智,是助长挑剔毛病。
天下如果要安顿性命之情,这八种东西(明、聪、仁、义、礼、乐、圣、知),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天下如果不安于性命之情,这八种东西就会开始让人纠结束缚、纷乱不堪。
所以君子不得已而君临天下,最好的方式就是无为(不妄为,顺任自然)。做到了无为,然后才能安顿性命之情。因此,把自身看得比天下更珍贵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爱自身甚于爱天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
所以君子如果能不耗费自己的五脏(内在精气),不滥用聪明才智,像尸居一样静默而能如龙显现,像深渊沉默而能如雷发声,精神随天而动,从容无为而万物自然生长繁茂。我又何必去治理天下呢!
[译注:“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表面静如神主牌位,内在却蕴藏着龙一般的生机与力量。]
这段进一步将批判的锋芒指向文明本身的价值系统。庄子列出了八种被世俗推崇的“好东西”——明、聪、仁、义、礼、乐、圣、知——并逐一指出它们的问题:它们都是人为标榜的产物,一旦被推崇、被制度化,就会变成生命的负担。
这里有一个极其精辟的洞见:价值一旦被标榜,就会异化。当“仁”变成了一个需要追求的目标,它就不再是自然流露的仁,而成了表演和规训。庄子说这八者“存可也,亡可也”,意思是它们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把它们当作必须追求的标准。
最后引出著名的“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命题。这看起来反直觉——把自身看得比天下重要的人,反而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庄子的逻辑是:一个不爱惜自己生命的人,怎么可能真正爱惜天下人的生命?此处的“身”不仅指肉体,更指性命之情。只有先安顿好自己的人,才有资格谈论安顿他人。
“存可也,亡可也”是一个极具张力的表述。它暗示了一种价值虚无主义与价值自由之间的微妙平衡。庄子不是在否定这些价值,而是在否定对价值的执取。这与后来佛家“不应住色生心”、《金刚经》“法尚应舍,何况非法”的思想形成有趣的呼应。道家与佛家在此交汇:不是不要善,而是不要“善”这个概念成为枷锁。
崔瞿问老子说:“不治理天下,怎么安顿人心呢?”
老子说:“你要谨慎,不要扰乱人心(撄:扰动、搅乱)。人心这东西,被压抑就下沉,被抬举就上升,上下之间如被囚禁和绞杀。它柔美时可以驯服刚强,尖刻时可以雕琢万物,热起来像焦火,冷起来像凝冰,快得在俯仰之间就能往来于四海之外。它静止时像深渊一样沉寂,行动时像悬在天上一样高远。骄矜不可束缚的,大概只有人心了吧!
从前黄帝开始用仁义来扰乱人心,尧、舜于是忙得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没有毛,来养活天下人的形体。他们愁苦自己的五脏来推行仁义,耗费自己的血气来制定法度。然而还是不够用。尧于是把讙兜流放到崇山,把三苗投放到三峗,把共工流放到幽都,这说明他没能胜任治理天下。
到了三代帝王时,天下更加惊骇混乱。下有桀、跖这样的恶人,上有曾参、史鱼这样的善人,而儒墨两家都兴起了。于是喜怒互相猜疑,愚智互相欺骗,善恶互相否定,荒诞与诚信互相讥讽,天下就衰败了;大德(本然的大德)不再统一,性命(生命的本真)就散乱了;天下人都追求智巧,百姓就汲汲于追求满足。于是用斧锯来制裁,用绳墨来处死,用椎凿来处决。天下大乱,罪过就在于扰乱了人心。
所以贤能的人隐伏在大山深谷之下,而万乘之国的君主在庙堂之上忧虑恐惧。
如今世上被杀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戴着刑具的人一个推着一个,受刑的人彼此相望,而儒墨两家竟然还在枷锁桎梏之间趾高气昂、挥舞手臂地讲学论道。唉!太过分了!他们不知羞愧、不知羞耻也太严重了!我不知道圣智是不是枷锁的插销,仁义是不是桎梏的榫头,又怎么知道曾参、史鱼是不是桀、跖的先锋响箭呢!
所以说:抛弃圣智,天下才能大治。”
这是《在宥》篇最激烈、最深刻的一段。崔瞿的问题看似合理——“不治天下,人心怎么办?”老子(其实是庄子借老子之口)的回答是釜底抽薪式的:你之所以觉得需要“治”人心,正是因为人心已经被扰乱了。
庄子对“人心”的描述极其精彩:人心不是固定不变的实体,而是一种动态的能量场——可柔可刚、可热可寒、可静可动、上下无常。这种不可捉摸、不可系缚的特性,恰恰是生命的活力所在,也正是任何“治理”注定失败的原因。人心的自由本性,决定了任何试图控制它的做法,都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更尖锐的是,庄子将矛头直指儒家和墨家:他们认为自己在“救世”,实际上恰恰是用仁义圣智的标尺来扰乱人心。当善恶的标准被确立,人们就不再自然地生活,而是被驱赶着去向“善”靠拢、向“恶”回避。这制造了巨大的焦虑和分裂——善与恶、智与愚、诚与伪之间的相互倾轧,全都是因为有了评判标准。
“绝圣弃知”不是反智主义,而是对知识权力和道德权威的彻底消解。在庄子看来,圣智和仁义一旦成为社会控制的工具,它们就不比刑具更好——甚至更糟,因为刑具只束缚身体,而仁义圣智束缚的是人心。
“绝圣弃知”与老子“大道废,有仁义”一脉相承,但庄子走得更远。这里涉及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道德是否需要外在标准? 儒家认为是(礼),墨家认为是(兼爱之法则),法家认为是(法),而庄子认为道德的本真状态恰恰是没有任何标准的自然流露。这个立场在后来的中国思想史上不断被讨论,也影响了禅宗的“不立文字”和心学的“心外无理”。如果说道德是自然流露的,那么善恶的区分从何而来?庄子的答案似乎是:善恶之分本身就是“撄人心”的产物。这是一个极具颠覆性的命题。
黄帝当了十九年天子,号令通行天下。他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名,象征至道之境)之上,就前往拜见。
黄帝说:“我听说您通达至道(最高的道),冒昧请教至道的精髓。我想摄取天地的精华,来帮助五谷生长,来养育百姓。我又想掌控阴阳(天地两种基本能量)来成就万物,该怎么做呢?”
广成子说:“你所想问的,是事物的表层本质;你所想掌控的,是事物的残余碎片。自从你治理天下以来,云气没等聚集就下雨了,草木没等变黄就凋落了,日月的光芒越来越暗淡了,而你这种狭隘的心智,又怎么配谈论至道呢!”
黄帝回去后,放下天下政务,建筑了单独的居室,铺上白茅草,静居了三个月,又去拜见广成子。
广成子朝南躺着,黄帝从下风口跪着用膝盖前行,两次叩首行礼后问道:“听说您通达至道,冒昧请教:修养自身怎样才可以长久?”
广成子猛地坐起来,说:“问得好啊!来,我告诉你至道:至道的精髓,深远幽暗;至道的极致,昏昏默默。不看不听,抱持神(精神)归于静(虚静),形体自然会端正。一定要静,一定要清,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精气),才可以长生。眼睛不向外看,耳朵不向外听,心不向外求知,你的神就会守护形体,形体才能长久。
谨慎你的内在,封闭你的外在,过多的知识会败坏生命。我为你通达于大光明之上,到达那至阳的本源;为你进入窈冥之门,到达那至阴的本源。天地各有其职守,阴阳各有其藏所。谨慎地守护你自身,万物将会自然茁壮。我守持一(纯一之道)以处于和(和谐状态)。所以我修身已经一千二百年了,我的形体从未衰老。”
黄帝再次叩首说:“广成子真是与天合一了啊!”
广成子说:“来!我告诉你:那个事物是无穷无尽的,而人们都以为它有终结;那个事物是无法测度的,而人们都以为它有极限。得到我的道的人,在上可以为皇(古代理想帝王),在下可以为王;失去我的道的人,活着时只见光芒,死后化为尘土。如今万物繁茂,都生于土而归于土。所以我将离开你,进入无穷之门,遨游无极之野。我与日月同光,我与天地共长久。迎向我的人,我昏然不知;远离我的人,我昏然不觉。人都要死去,而我独自存留!”
黄帝问道的故事是《在宥》篇的高潮。黄帝第一次问“如何治理天下”,被广成子劈头痛斥。第二次他彻底放下天子身份,“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闲居三月”,转而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才大加赞赏。问题从“治天下”转向“治身”,本身就是答案。
广成子开示的“至道”包括几个层面:
“我修身千二百岁”是一句寓言式的表述。它不是在宣传某种具体的修炼方法可以让人活一千二百年,而是用夸张的方式表达:与道合一的生命,超越了时间。庄子的“长生”概念更应该被理解为一种存在的恒久质量,而非单纯的寿命长度。
黄帝第一次的问题是知识论向度的(“取天地之精”),广成子斥之为“物之质也”;第二次的问题是存在论向度的(“治身奈何可以长久”),广成子赞之为“善哉问乎”。这个转变本身就是一部微型的哲学史:从对外部世界的认知和控制,转向对自身存在的体证和守护。庄子的哲学不是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而是告诉我们如何不被“世界是什么”这个问题所困。“入无穷之门,游无极之野”描述的是超越一切有限性之后的存在状态——这不是死亡,而是真正的自由。
云将(云之神将,象征有为而求者)东游,经过扶摇的枝条时恰好遇见了鸿蒙(自然的元气,象征无为之道)。鸿蒙正拍着大腿、像小鸟一样雀跃嬉戏。云将看见他,忽然停了下来,恭敬地站着,问道:“老人家是什么人?老人家在做什么?”
鸿蒙拍着大腿雀跃不停,回答云将说:“玩!”
云将说:“我想请教一些问题。”
鸿蒙仰头看着云将说:“啊?”
云将说:“天气不和谐,地气郁结不通,六气不调顺,四时不正常。现在我想要调和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该怎么做呢?”
鸿蒙拍着大腿雀跃着转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云将没能得到答案。又过了三年,云将东游,经过宋国的原野,恰好又遇见了鸿蒙。云将大喜,快步上前说:“您忘了我吗?您忘了我吗?”再次叩首行礼,希望能得到鸿蒙的教诲。
鸿蒙说:“浮游(自由飘浮)不知道要追求什么,猖狂(任意而行)不知要往哪里去,游玩的人从容自在,来观察万物的本真。我又知道什么呢!”
云将说:“我自以为也很猖狂,但百姓都跟随着我走;我不得已面对百姓,现在百姓都效仿我。希望听您说一句话。”
鸿蒙说:“扰乱了天的自然法则,违背了事物的本性,玄天就不会成就。解散了兽群,鸟儿都在夜里鸣叫,灾难波及草木,祸害殃及昆虫。唉!这是治理人的过错啊!”
云将说:“那我该怎么办呢?”
鸿蒙说:“唉!中毒太深了!快快回去吧!”
云将说:“我遇到了天(指鸿蒙所代表的道)的难题,希望能听一句话。”
鸿蒙说:“唉!心养(养心之道)!你只要处于无为,万物就会自然化育。放下你的形体,抛弃你的聪明,与万物相忘,与涬溟(混沌浩瀚的大同之境)合一。解开心灵的束缚,释放精神的执著,安然若忘其魂。万物纷繁,各自回归其根本;各自回归根本而自己并不知道。浑浑沌沌,终身不离开这个状态。如果它知道了,就离开它了。不要追问它的名字,不要窥探它的内情,万物本来就自然地生长。”
云将说:“天把德赐给我,把沉默的智慧展示给我。我亲身寻求,今天才得到了。”再次叩首行礼,起身告辞离去。
云将与鸿蒙的对话,是有为对无为的一次寓言式诘问。云将代表那种操心天下、想要“调和六气养育群生”的治理冲动,而鸿蒙——一个拍着大腿雀跃玩耍的老者——代表了道的自然状态。
最妙的是鸿蒙的回答:“游!”——“玩!”这是全《庄子》中最短、最有力的答案之一。当云将一本正经地请教如何调和六气时,鸿蒙说“我不知道”,继续玩耍。三年后再次相遇,鸿蒙终于开示:“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 答案还是那一个字:无事。
“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这是一套完整的坐忘功夫(也是《大宗师》中颜回“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的回响),但庄子不说这是“功夫”,只说这是“游”。心养的本质是回归游戏状态,不是增加某种修行负担。
“各复其根而不知”——万物回归根本的时候,自己是不知道的。这个“不知”至关重要:一旦知道自己在“返根”,就已经离开根了。 真正的自然,连“自然”这个概念都没有。
“鸿蒙”这个角色本身就是哲学意象:鸿蒙是天地未分之前的状态,是混沌,是“无”。云将遇到鸿蒙,就是“有”遇见了“无”。鸿蒙拍腿雀跃,说明“无”不是死寂,而是生机盎然的。这可以对照海德格尔对“存在”与“存在者”的区分:云将关心的是存在者(六气、万物、百姓),而鸿蒙活在存在本身之中。庄子的“游”不是消遣,而是一种本体论的生存姿态——在“无”之中,自由地、快乐地、无所执著地存在着。
世俗的人,都喜欢别人赞同自己,厌恶别人与自己不同。赞同自己就喜欢,与自己不同就不喜欢,这是因为想超出众人的心在作祟。可是那些心存“超出众人”之念的人,又何时真正超出过众人呢?他们凭借众人的认同来安顿自己的所知,其实并不比众人的技艺更厉害。而想要治理别人国家的人,是只看到了三代帝王的好处,却没看到背后的祸患。这是拿别人的国家来碰运气。能有几个碰运气的能不丧失别人的国家呢?保全人家的国家,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而丧失人家的国家,一次不成功就万有余丧了!可悲啊,拥有土地的人竟然不知道这个道理!
拥有土地的人,是拥有了大物(天下、国土这种大东西)。拥有大物的人,不能被物所役使。物而不物(使用物而不被物所用),所以才能物物(驾驭万物)。明白“驾驭万物者不是物”这个道理的人,难道仅仅能治理天下百姓吗?他能出入于六合(上下四方),遨游于九州,独来独往,这叫做独有(独一无二的自在)。独有的人,才是真正的至贵(最高贵的)。
至大之人的教化,就像形体与影子、声音与回声一样,有人提问就回应,尽其所有来回答,作为天下的匹配。他处于无声之中,行动没有固定的方向。引导你回归于道,纷繁地游于无始之境,出入没有依赖,与太阳一样没有开端。他的声容躯体,与大同相合。与大同相合就无己。无己,怎么还会有“有”呢?看到“有”的人,是从前的君子;看到“无”的人,是天地之友。
低贱却不可不任用的,是物;卑微却不可不依靠的,是民;隐秘却不可不做的,是事;粗糙却不可不陈述的,是法;深远却不可不持守的,是义;亲近却不可不推广的,是仁;有节度却不可不积累的,是礼;居中而不可不提升的,是德;纯一而不可不变通的,是道;神妙而不可不为的,是天。
所以圣人观察天而不助长,成就德而不执着,出于道而不谋划,会合仁而不依赖,接近义而不积累,回应礼而不回避,接触事而不推辞,统一于法而不混乱,依靠民而不轻视,顺应物而不舍弃。
事物本身没有什么是必须做的,但又不能不做。不明白天的人,不会有纯粹的德;不通达道的人,无论怎样都不行;不明白道的人,可悲啊!
什么是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贵的,是天道;有为而劳累的,是人道。君主遵循的是天道;臣子遵循的是人道。天道与人道之间,相差太远了,不可不明察啊!
最后一段是《在宥》篇的总结性论述,层层递进,从世俗心理到大人境界,再到道与物的关系,最后落于天道与人道的区分。
“喜同恶异”是庄子的社会心理学观察:人们之所以追求认同,根源在于“出人头地”的欲望。但庄子一针见血地指出:想超出众人的心态本身,恰恰说明你还在众人的逻辑里打转。真正的卓越不需要“超出”,只需要“自适”。
“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是一个极为精炼的哲学命题:使用物的人不能被物所使用。拥有权力、财富、知识的人,如果不能超越这些东西,就会被它们奴役。“独有”不是占有更多,而是不被任何占有所困。
最后关于天道与人道的区分,是庄子政治哲学的落脚点。天道无为而尊,人道有为而累。这并不意味着人可以完全抛弃人道——圣人“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并不拒绝世俗事务,而是在其中而不被其所困。这是一种最高的实践智慧:在有为之中保持无为的心境,在人道之中通达天道的自由。
“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是道家哲学中一个关于自由与超越的核心命题。它预设了一个关键区分:物(被决定的存在)与非物(超越的存在)。人有一个身体,所以是“物”;但人有神、有性,所以又不只是“物”。人生的根本困境在于:我们究竟是“物”的部分在生活,还是“非物”的部分在生活?庄子的答案是:只有当你意识到自己是“非物”的时候,你才能真正驾驭“物”的层面——包括你的身体、你的知识、你的社会角色。 这与康德关于“人是目的而非手段”的道德哲学有深层呼应,只不过庄子的版本更存在论、更彻底。
“睹有者,昔之君子;睹无者,天地之友”——看到“有”的人,只能成为世俗意义上的君子;看到“无”的人,才与天地为友。这是一个终极的分野。有是可计算的、可积累的、可比较的;无是本质的、无限的、不可穷尽的。庄子把人生的最终目标定在“睹无”上,不是让人逃离生活,而是让人从“有”的焦虑中解放出来,在“无”中找到真正的归属。
| 概念 | 含义 | 出处 |
|---|---|---|
| 在宥 | 自在宽容,任物自然存在而不加干涉 | 《庄子·在宥》 |
| 性命之情 | 生命的真实本性与内在情感,道家修身的核心关注 | 《庄子》全书 |
| 撄人心 | 扰乱人心,人为干预人心的自然状态 | 《庄子·在宥》 |
| 心养 | 养心之道,通过无为让心回归虚静 | 《庄子·在宥》 |
| 坐忘 | 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的修养境界 | 《庄子·大宗师》 |
| 物物 | 驾驭物而不被物所役使 | 《庄子·在宥》 |
| 独有 | 超越一切的独立自在状态 | 《庄子·在宥》 |
| 天道/人道 | 天道无为而尊,人道有为而累 | 《庄子·在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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