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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 33 章
庄子
庄子行走在山中,看见一棵大树,枝叶繁茂。伐木者停在旁边却不砍。庄子问原因,回答:“没有可用之处。”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享尽自然的寿命。”出山后,庄子住在朋友家中。朋友很高兴,让僮仆杀鹅招待。僮仆问:“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杀哪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
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中的树因为不成材而活到老;今天主人的鹅因为不成材而被杀。先生站在哪边?”庄子笑说:“我站在材与不材之间。可是材与不材之间看似妥当,其实仍不是究竟,免不了牵累。如果能乘着道(万物的本根与运行法则)与德(道在万物中的显现与本性)而浮游,就不是这样:没有赞誉也没有毁谤,时而成龙时而如蛇,随着时间一起变化,不肯固执于一种形态;时而上时而下,以和谐为度量,飘游在万物的本根之中。驾驭万物而不被万物所驾驭,怎么还会有牵累?这是神农、黄帝的法则。至于万物的实情、人伦的流变就不是这样:合了会散,成了会坏,清廉会受挫,尊贵会被议论,有所作为会亏损,贤能会被算计,不肖会被欺辱。哪里能求得必然?可叹啊,弟子们记住,只有道与德所归之乡,才是安顿处。”
市南宜僚见鲁侯面带忧色。市南子问:“君有忧色,为什么?”鲁侯说:“我学习先王之道,继承先君的事业;敬鬼神、尊贤者,亲自力行,没有片刻离开。然而还是免不了祸患,因此忧虑。”
市南子说:“君去除祸患的办法太浅了!那皮毛丰美的狐狸、花纹斑斓的豹子,住在山林里,伏在岩穴中,是安静;夜里出来白天隐伏,是戒备;虽然饥渴也要远远避开江湖之上才觅食,是谨慎。可还是免不了落入罗网机关,这是有什么罪过吗?是那张皮招来的灾。如今鲁国难道不正是您的‘皮’吗?我希望您剥去外形与这张皮,洗去心中的欲望,游于无人我利害之野。南越有一个地方,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愚钝而质朴,少私而寡欲;知道耕作却不知道储藏,给予而不求回报;不知道怎样才叫义,不知道礼要导向什么。他们随心而行,却合乎大道。活着可以快乐,死了可以安葬。我希望您离开国位、抛弃俗务,与道相辅而行。”
鲁侯说:“那里路途遥远又艰险,还有江水高山,我没有车船,怎么办?”市南子说:“您不要傲慢自大,不要固守现有居位,这就是您的车。”鲁侯说:“那条路幽远无人,我与谁为邻?我没有粮食,怎么能到?”市南子说:“减少您的耗费,节制您的欲望,虽然无粮也自然充足。您渡过大江、浮于大海,望不见岸边,越往前越不知尽头。送行的人到岸就回去了。您从此就远了。所以,拥有别人的人有牵累,被别人拥有的人有忧愁。尧不拥有别人,也不被别人所拥有。我希望除去您的牵累与忧愁,让您独自与道遨游于广漠之境。
再比如:两船并渡河时,有只空船撞过来,即使急躁狭隘的人也不会发怒;如果那船上有一个人,就会喊他撑开。喊一次没听见,喊两次没听见,第三次一定恶声恶气。刚才不怒,现在发怒,因为刚才空,现在实。人若能把自己空掉而游走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
北宫奢替卫灵公征收赋税来铸造编钟,在城门外设坛,三个月就完成上下两层的钟架。王子庆忌见了问:“您用了什么办法?”北宫奢说:“只是守在‘一’上,不敢另设机巧。我听说:‘既雕既琢,复归于朴。’我愚钝地好像没有知识,恍恍惚惚地好像迟疑不决;聚拢来,茫然然,只管送往迎来。来的不禁止,去的不拦阻。强横的顺着,屈曲的随着,让他们各自走到自然的极限。所以早晚征收,却丝毫也不伤害百姓,何况有大道理的人呢!”
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大公任去慰问,说:“您快死了吗?”孔子说:“是的。”“您厌恶死吗?”孔子说:“是的。”
大公任说:“我曾说过保身避祸的道理。东海有一种鸟,名叫意怠。这种鸟飞得慢吞吞,好像没有本事;要同伴引领才飞,要挤靠着别的鸟才栖息;前进不敢抢在前面,后退不敢落在后面;吃东西不敢先尝,一定只吃剩下的。因此它在鸟群中不受排斥,外人也最终不能害它,所以能免于祸患。笔直的树先被砍伐,甘甜的井先被淘干。您大概是想修饰才智来惊动愚昧,修养自身来显露别人的污浊,光明耀眼如同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祸。我曾听得道大成的人说:‘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功业完成的人会堕落,名声成就的人会亏损。’谁能去掉功名而还给众人!大道运行却不显眼地停留,德行施行却不以名声自居;纯朴平常,好像愚狂;削除痕迹、放弃权势,不为功名。这样,不苛责别人,别人也不苛责他。真正的至人不求闻名,您何必喜欢名声呢?”
孔子说:“说得好!”于是辞别交游,离开弟子,逃到广大的泽地,穿粗布衣服,吃野果,进入兽群中野兽不乱,进入鸟群中鸟不乱行。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人呢!
孔子问子桑雽说:“我两次被逐出鲁国,在宋国树下被伐倒威胁,在卫国被削去车迹,在商周穷困,在陈蔡被围。我经历这些患难,亲戚交情越来越疏远,门徒朋友越来越离散,为什么?”
子桑雽说:“您没听说过假国逃亡的故事吗?林回丢下价值千金的璧玉,背着婴儿逃跑。有人说:‘是为了钱吗?婴儿不值几个钱;是为了拖累吗?婴儿拖累更多。丢下千金璧玉,背着婴儿逃跑,为什么?’林回说:‘那是以利益相合,这是以天性相属。’以利益相合的,遇到穷困祸患就互相抛弃;以天性相属的,遇到穷困祸患就互相收留。互相收留与互相抛弃相差太远了。而且君子之交淡得像水,小人之交甜得像酒。君子淡泊却亲近,小人甜蜜却容易断绝。那些无故而合的,也会无故而散。”
孔子说:“敬听教诲了!”于是慢慢走着、安闲地回去,放下学问、舍弃书卷,弟子不必在他面前作揖行礼,敬爱反而更加深厚。过了些日子,子桑雽又说:“舜将死时,对禹说:‘你要警惕!身体不如随顺外物,情感不如率真。随顺就不会背离,率真就不会劳倦。不离不劳,就不必用纹饰来修饰形体。不必用纹饰来修饰形体,自然就不依赖外物。’”[译注:“真泠禹”原文有版本差异,大意是舜临终告诫禹。]
庄子穿着打过补丁的粗布衣服,整理鞋带去见魏王。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么精神困顿?”庄子说:“是贫穷,不是困顿。读书人有道有德却不能施行,才是困顿;衣服破旧、鞋有洞,是贫穷,不是困顿。这就是所谓没遇到好时机。您没见过腾跃的猿猴吗?它处在楠木、梓树、豫章等好树林中,攀缘枝干而称王其间,即使后羿、蓬蒙这样的神箭手也不敢斜视瞄准它。等到它处在柘、棘、枳、枸等灌木丛中,行动小心、侧身而视,害怕得发抖。这不是它的筋骨突然僵硬不灵活了,而是所处形势不利,无法施展本领。如今处在昏君与乱相之间,想不困顿,怎么可能?比干被剖心,就是明证啊!”
孔子困在陈蔡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他左手靠着枯木,右手敲着枯枝,唱着焱氏时代的古歌,有敲击的器具却没有确切乐谱,有声音却不成音律。木声与人声相和,却深深打动人心。
颜回端端正正地拱手站着,回头看他。孔子担心颜回把自己的旷达误解为自我膨胀,或把自爱误解为自怜,于是说:“回啊,不把天的损害耿耿于怀,还算容易;不受人为利益的牵引,才真困难。没有开始不是结束,人与天本来一体。刚才唱歌的又是谁呢?”
颜回问:“请问什么叫‘不把天的损害耿耿于怀容易’?”孔子说:“饥渴、寒暑、穷困不通,都是天地的运行,万物的流变,说的是顺着它们一起消逝。做臣子的尚且不敢违背君命,何况对待天呢?”
“什么叫‘不受人为利益的牵引很难’?”孔子说:“开始被任用时四方通达,爵禄一起来而没有穷尽。这些外物所给的利益,本不是自己的,我的命运有外在的东西。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偷窃,我若拿了,算什么?所以说:鸟没有比燕子更聪明的了,眼睛看到不适宜的地方就不看,即使果实掉落也弃之而去。它怕人,却又进入人间筑巢,因为那里有它的生存依托。”
“什么叫‘没有开始不是结束’?”孔子说:“万物变化,却不知是谁在更替,怎能知道它的终点?怎能知道它的开始?只有端正心态来等待罢了。”
“什么叫‘人与天一体’?”孔子说:“有人的存在,是天然的;有天的存在,也是天然的。人不能完全据有天然,这是人的本分。圣人安然地体会着流逝而终其一生。”
庄周到雕陵的园圃游玩,看见一只奇异的鹊鸟从南方飞来。翅膀宽达七尺,眼睛直径有一寸,擦过庄周的额头,落在栗树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翅膀大却飞不远,眼睛大却看不见。”他撩起衣裳快步上前,拿着弹弓等机会。
却看见一只蝉正得到美好的树荫而忘了自身。螳螂借着树叶遮蔽扑向蝉,看到猎物而忘了自己的形体。异鹊又跟着想捕螳螂,见利而忘了自己的本真。庄周惊恐地说:“唉!万物本来就互相牵累,两种物类互相招引。”于是丢下弹弓回头便跑,守园人追着他责骂。
庄周回去后,三天不愉快。蔺且问:“先生为什么这几日很不高兴?”庄周说:“我守着外在形迹而忘了自身,在浊水中观察却迷失于清渊。而且我听说先生说过:‘入乡随俗,遵从当地规定。’如今我游于雕陵却忘了自身,异鹊擦过我的额头,在栗林中忘了本真,守园人又把我当偷栗之人羞辱,所以我不高兴。”
阳子到宋国去,住在旅店里。旅店主人有两个妾,一个美貌,一个貌丑。丑的受尊重,美的反而被轻贱。阳子问原因,店主说:“那个美的自认为美,我不觉得她美;那个丑的自认为丑,我不觉得她丑。”
阳子说:“弟子们记住:做了贤德之事而去掉自以为贤德的心思,到哪里会不受人敬爱呢!”
本章围绕一个根本问题:人如何在乱世中免于牵累、安顿生命?
庄子先借“材与不材”说明任何固定标签都不可靠:不成材的树得终天年,不成材的鹅却被杀;材与不材之间仍“未免乎累”。因为真正的累不来自“材”或“不材”,而来自有所执着、有所专为。出路是乘道德而浮游——不固守一端,随道变化,驾驭外物而不被外物驾驭。
随后多个寓言反复阐明:鲁侯因有国而忧,像丰狐文豹因皮遭灾;孔子因有才智名声而困;美妾因“自美”而贱;庄周因逐利而忘身。核心在虚己:减少自我中心、功名之心、占有之心,回到“道德之乡”。
本内容基于道家经典古籍,仅供传统文化学习与人生参考,不构成宗教、医疗或投资建议。
—— 卜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