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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 25 章
皇极经世
孔子赞述《易经》,从伏羲、轩辕往下讲起;序次《尚书》,从尧、舜往下编定;删定《诗经》,从周文王、周武王往下收录;修撰《春秋》,从齐桓公、晋文公往下记载。🌱
从伏羲、轩辕往下,是追尊三皇为始祖;从尧、舜往下,是尊崇五帝为宗主;从文王、武王往下,是视三王为子辈;从齐桓公、晋文公往下,是视五伯为孙辈。追尊三皇,是崇尚贤能;尊崇五帝,也是崇尚贤能。三皇以道来崇尚贤能,五帝以德来崇尚贤能。视三王为子辈,是崇尚亲缘;视五伯为孙辈,也是崇尚亲缘。三王以功业来维系亲缘,五伯以武力来维系亲缘。⛰️
啊!时间已经过去了亿万年,未来还有亿万年,孔子恰好生于中间而为人,为什么尊崇的祖宗那样少,而降格的子孙却那样多呢?这正是他之所以反复赞颂尧、舜,而说到禹时则说“禹,我对他没有可批评的了”的缘故。
孔子距离禹一千五百多年,如今(邵雍时代)距离孔子又一千五百多年。虽然不敢自比于孔子向上赞颂尧、舜、禹,难道还不敢比于孟子向上赞颂孔子吗?
有人说孔子可惜没有自己的领土,我偏偏不这样认为:平民以百亩田地为领地,大夫以百里封邑为领地,诸侯以四方国境为领地,天子以四海之内为领地,而孔子以万世为领地。如此说来,孟子讲“自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得上孔夫子的”,这话也不算过分了。🌊
人不能自己使自己富裕,必须等待上天给予富贵,然后才能富贵;人不能自己使自己尊贵,必须等待上天给予尊贵,然后才能尊贵。如此说来,富贵在天,不在人。有祈求而得到的人,也有祈求而得不到的人,这取决于天。
功德在人,不在天。可以靠修养而获得,不修养就得不到。这不是取决于天,而是取决于人。人能祈求而得到富贵,是因为所求的是可以求到的东西;那些不是可以求到的东西,就不是靠祈求所能得到的。愚昧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求到,就说是自己有能力得到,于是骄矜自夸;求而不得,就说别人不肯给予,于是怨恨不已。如果明白什么是自己能得到的,什么是别人所能给予的,天下哪还会有不知量力的人呢?
天下最富有的,莫过于天子;最尊贵的,也莫过于天子。这难道是可以凭空妄想求得的吗?虽然说是天命,也未尝不是由于积累功业、累积德行——圣明君主经历艰难才成就王业,昏庸君主因暴虐而毁掉王业。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呢?由此可知,人自己造成的过错,本来难以逃脱;上天降下的灾祸,祈祷消灾又有什么用处呢?🔥
积累功业、累积德行,是君子本分内的事,并非因为有所祈求才这样做。有所祈求才去做,不过是把仁德当作谋利的工具而已。君子哪里会有多余的事夹杂在其中呢?然而,有幸运的,也有不幸运的,这才可以谈论命了。
夏禹凭借功业拥有天下,夏桀因为暴虐失去天下;殷汤凭借功业拥有天下,殷纣因为暴虐失去天下;周武王凭借功业拥有天下,周幽王因为暴虐失去天下。三者虽然时代不同,但成败的形态是一致的。
周平王东迁洛邑,没有功业来恢复王业;周赧王向西出逃,虽然没有暴虐却丧失了王室。天子的威令甚至不能号令一个小国诸侯,只能仰仗五伯来维持存在罢了。这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只是当时没有真正的王者出现,虽然有天子的虚名,与杞国、宋国这样的微末诸侯相比,又有多大差别呢?在这样的时代,《春秋》的写作不正是恰当的吗?
孔子修撰经典,正当周平王之时:《尚书》终结于晋文侯,《诗经》将周地诗歌列为“王国风”,《春秋》始于鲁隐公,《易经》终结于未济卦。我并非自认了解孔子,而是学习孔子的人。🌬️
礼乐、赏罚本应由天子发出,却出自诸侯,天子的权位就丧失了;宗周的功德本自文王、武王而出,却出自幽王、厉王,文王武王的基业就止息了。因此犬戎得以侵侮中原。周的诸侯中,不止晋国一个能够驱逐戎狄,但正是晋国护送周王东迁洛邑,使用王国的名义存续下来,成为天下诸侯拥护王室的倡导者,周王赐予秬鬯、圭瓒等礼器,晋国又怎能推辞呢?
《论语》记载,子贡想要去掉鲁国每月告朔礼上供奉的活羊,孔子说:“赐啊,你爱惜那只羊,我爱惜那个礼。”由此可知,名存实亡的事物,还是胜过名实俱亡的事物。礼虽然废弛了,但羊还在,后世怎知不会有重新行礼的人呢?晋文公尊崇周王,虽然用的是虚名,但由此能让天下诸侯知道有周天子存在,而不敢用武力相加。等到晋国衰落后,秦国因此敢于灭周。如此看来,孔子爱礼的话确实不是虚言。
齐景公曾经向孔子问政,孔子回答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景公说:“说得好啊!如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但当时诸侯僭越天子之礼,陪臣执掌国家权柄,爵禄脱离了公室,政令出自私家。景公自己不能尊奉周天子,却想要臣下尊奉自己,不是很难吗?此后齐国国祚终究被田氏所篡夺。🌊
齐国有田氏,也就像晋国有三卿(韩、赵、魏);晋国有三卿,也就像周有五伯。韩、赵、魏对于晋国来说,既建立了功勋,又瓜分了土地;既贬低了君主,又夺取了国家。田氏对于齐国来说,既得到了爵禄,又专揽了政权;既杀害了君主,又转移了国祚。天下的事情,难道没有渐进的征兆吗?“履霜坚冰至”的告诫,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传》上说:“王者,是天下归往之人。能使天下归往的,才可以称王。”周朝衰落后,诸侯不朝觐天子已经很久了。等到楚国与中原诸侯会盟,孔子才在《春秋》中给楚国进爵称为“子”,这与楚国自己的僭越称王相比,不是更显得它鄙陋吗?
用武力战胜别人的人,别人也会用武力战胜他。吴国曾经攻破越国,于是有了轻视楚国之心;等到攻破楚国,又产生了骄视齐国的念头。贪婪功利,不顾德义,侵侮齐、晋,专门以夷狄的行事方式行事,最终又被越国所灭。越国又不引以为戒,后来又被楚国所灭。楚国又不引以为戒,后来又被秦国所灭。秦国又不引以为戒,终于被汉朝所取代。恃强凌弱,与豺狼虎豹有什么不同呢?这不能称为中原的义理之师。🔥
宋国作为一个国家,爵位高而实力弱。会盟时不考量自己的德行,集会时不估量自己的实力,勉强与诸侯在中原争逐,以居于人后为耻。它想要称霸,不也太难了吗?
周的同姓诸侯中,能够长久存续的,唯独有燕国。燕国地处北方边远之地,距离中原特别远。如果不去跟韩、赵、魏、齐、楚争夺刀兵之利,不去争夺虚名,就足以涵养德行、等待时机,观察诸侯的变化。秦国虽然如虎狼一般,也未必能轻易加害于它。若能再延长十五六年,天下大势还未可知呢。
中原之地纵横九千里,古代不比现在多,现在也不比古代少。然而有的王朝国祚长、有的国祚短,有的国土大、有的国土小,这是攻与守的策略不同所导致的。☯️
自夏商周三代以下,以汉、唐为盛,秦则处于周与汉之间。秦国最初强盛于秦穆公,中期发展于秦孝公,最终完成统一于秦始皇。它起于西夷之地,迁到岐山,又迁都咸阳。兵戈搅动天下,鲜血流淌四海,吞并八荒,变革古今。虽然不能与三代的德治相比,但也不是晋、隋可以相提并论的。它的国祚不能长久,难道不是因为用法太过严酷、杀人太多吗?所以孔子编定《尚书》,最终以秦誓一篇作结,其用意不也很深远吗?🔥
爱好生命的人,是生命一类的人;爱好杀戮的人,是死亡一类的人。周朝爱好生命是出于义,汉朝爱好生命也是出于义;秦国爱好杀戮是出于利,楚国爱好杀戮也是出于利。周朝的好生出于义,而汉朝还比不上;秦朝的好杀出于利,而楚国又超过了它。上天的法则、人的情感,又怎会刻意在周、秦、汉、楚之间做选择呢?不过选择善恶罢了。
由此可知,善,天下无敌,而天下人都共同称赞它;恶,也是天下无敌,而天下人都共同憎恶它。上天的法则、人的情感,又怎会刻意在周、秦、汉、楚之间做选择呢?不过选择善恶罢了。🌱
本篇为《皇极经世》观物篇的历史哲学论述,不涉及八字命例(乾造/坤造),因此不包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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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的核心在于建立一套历史递降的层级模型,并以此说明历史书写的价值尺度:
| 层级 | 代表性人物 | 维系原则 | 核心动力 |
|---|---|---|---|
| 三皇 | 伏羲、轩辕 | 尚贤以道 | 道 |
| 五帝 | 尧、舜 | 尚贤以德 | 德 |
| 三王 | 夏禹、殷汤、周武 | 尚亲以功 | 功业 |
| 五伯 | 齐桓、晋文 | 尚亲以力 | 武力 |
邵雍认为历史的退化,本质上是维系社会秩序的核心原则从“道”降为“德”,再降为“功”,最后降为“力”的过程。孔子的“赞易自牺轩而下、序书自尧舜而下、删诗自文武而下、修春秋自桓文而下”,正是对这一历史退化结构的分层回应——不同时代用不同的经典去裁断。
另一个核心命题是天人之辨:
这一区分将外在的、不可控的境遇(富贵)与内在的、可控的品质(功德)严格切分开。历史上三代“功得天下、虐失天下”的循环,是“人作之咎,难逃”的例证,而非单纯的天命无常。
邵雍的历史哲学用现代视角看,有几点值得注意:
制度与合法性的递降:从道治到德治,再到功治、力治,可对应为合法性来源的不断削弱——从自然法则的顺应,到人格魅力的感召,再到绩效的证明,最后沦为武力的强迫。现代组织治理中同样可见这种“合法性递减”:当一个组织的凝聚力必须靠强制来维持时,其衰退已不可避免。
“名存实亡”仍有价值:孔子留“告朔之饩羊”,晋文公“尊王用虚名”,在邵雍看来都不是无意义的。虚名并非空无一物,它维持着制度的符号与记忆,为未来的复活保留了可能性。这在现代制度变迁中也有启示:形式上的程序、礼仪、符号,即使是“形式主义”,也可能承载着制度重建的种子。
“攻守异势”的战略思想:燕国“地远而足以养德待时”的论述,说明邵雍并不认为实力是唯一变量。地理位置、战略耐心、对时机与观察的重视,都是长存的关键。这是对“以力胜人者,人亦以力胜之”的暴力循环的否定。
“好生”与“好杀”的善恶选择:邵雍用生物存续的视角来定义善恶——好生者昌,好杀者亡。这与现代社会科学中“合作性社会更有韧性”的观察相呼应。秦的法治虽然高效,但“用法太酷、杀人太多”导致其系统性风险极高,一旦权威崩溃便无可挽回。
个人修养层面:将“功德在人”与“富贵在天”分开对待,是一种非常实用的心理建设。可控的努力(品德、能力、积累)与不可控的结果(财富、地位、机遇)分而治之——在可控处尽力,在不可控处坦然。这避免了“求而不得则怨”的消耗性心态。
组织治理层面:邵雍分析的“君不君、臣不臣”所导致的权力下移——从天子到诸侯,从诸侯到陪臣,再到私门——是一条权力重心不断下坠的规律。任何组织如果上层不作为、不担责,权力必然被下层攫取,秩序随之瓦解。齐景公“自不能上奉周天子,欲其臣下奉己”的矛盾,在现代管理层中依然常见。
战略决策层面:“恃强凌弱,与豺虎何以异”以及吴越楚秦的连锁灭亡,提供了暴力循环的警示:以力胜人者,最终被力所胜。现代竞争策略中,过度依赖压制性优势而不修德义,短期有效,长期则会激发更强大的反向力量。“假设—行动—复盘”的框架下,应将“力”视为短期变量,将“德义”与“制度韧性”视为长期变量。
文化传承层面:“名存实亡犹胜于名实俱亡”——在文化断层的修复中,保留形式(礼、节庆、仪式、典籍)即使暂时失去内涵,也为未来的复兴保存了火种。这不是对“形式主义”的辩护,而是提示:不要轻易摧毁尚存的形式。
邵雍的观物哲学中,“以万世为土”是一个极具力量的命题。孔子没有实际的政治领土,却拥有“万世”的思想疆域。这提出了一种非空间的领地观:人的存在价值并不以物理控制范围为度量,而以时间中的影响力为尺度。这种“时间性存在”的自觉,是中国思想史中对“不朽”问题的独特回应。
另一个深层问题是天命与人力的辩证。邵雍一方面说“富贵在天”,一方面又说“积功累行,君子常分,非有求而然也”。表面上看是二分法,实际上指向了一个更深的统一:人只有不去求那些不可求的东西,才能真正拥有那些可求的东西。功德的积累如果以富贵为目的,就变味了;真正的积累是“本分”,是无关所求的自觉行动。这与康德“无目的的合目的性”有某种呼应——善的动机不应以结果为条件。
“履霜坚冰至”的告诫也值得深思。邵雍引用《坤卦》初六爻辞,指向历史变迁中的渐进性:田氏代齐、三家分晋,都不是突变,而是从“得禄”“立勋”“卑主”一步步积累而来。任何巨大的秩序崩溃,在早期都有细碎可见的征兆。识别这些征兆并做出反应,是“观物”智慧的核心——观察小处,预知大势。
皇、帝、王、伯的四层历史观:邵雍在《皇极经世》中系统区分了“皇、帝、王、伯(霸)”四个历史层级,分别对应道、德、功、力的统治原则。本篇是对这一框架的具体运用。
元会运世:《皇极经世》的大历史周期理论,以“元、会、运、世”四个时间单位建构宇宙历史模型,认为历史有可计算的周期律。本篇对三代至秦汉的兴亡分析,是这一周期律在具体历史中的展开。
履霜坚冰至:《易经·坤卦》初六爻辞。意为踩到霜时,就应知道坚冰将至。用于说明历史变迁中的渐进性与预见性。
未济卦:《易经》最后一卦,离上坎下,象征事物尚未完成。孔子编《易》终于未济,邵雍认为这体现了历史没有终点的开放观。
告朔饩羊:西周制度,天子每年颁告来年历书给诸侯,诸侯藏于祖庙,每月朔日以活羊祭告后施行。“名存实亡”的经典典故。
秦誓:《尚书》最后一篇,秦穆公在崤之战失败后的悔过誓词。孔子将其编入《尚书》作为结尾,邵雍解读为对“好杀者”的最后警示。
邵雍哲学研究:现代学界对邵雍“数学”(宇宙论)与“观物”(认识论)关系的研究,如陈荣捷《中国哲学文献选编》中对邵雍历史哲学的介绍。
历史周期与制度韧性:当代政治学中关于“王朝生命周期”“帝国崩溃”的研究,与邵雍“攻守异势”“力胜者亦以力亡”的观察可以进行跨时空对话。Turchin的《历史动力学》对帝国兴衰的大数据分析,与《皇极经世》的宏观历史关切有方法论上的可比性。
“名实之辨”的制度研究:制度经济学与政治社会学中关于“符号性制度资源”的讨论——形式上的制度即使暂时失效,也可能在特定条件下被重新激活。这种观点与邵雍对“告朔饩羊”的辩护相呼应。
地域潜力的韧性研究:邵雍对燕国“地远而养德待时”的分析,可关联到当代地缘政治学中对“边缘地带”战略纵深的讨论,以及区域竞争中长期主义与短期主义的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