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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 25 章
皇极经世
人作为万物之灵,归属于“走”这一类别,“走”属阴,所以人的寿数以一百二十岁为常度。
有的物类以“日”为寿命单位,有的以“月”计,有的以“时”计,有的以“岁”计,有的以“十岁”计,乃至百年、千年、万年之物皆存在。天地本身也是“物”,同样有其定数。
卦的反对关系中皆呈现六阳六阴的格局。在《易》中,六阳配六阴的卦对共有十二对。除去四个正卦(乾、坤、坎、离),则八阳四阴与八阴四阳各为六对。十阳二阴与十阴二阳各为三对。
“圆”是星的象征,历法纪年之数,不正肇端于此吗?“方”是土的象征,划分九州、井田区划之法,不正是仿照于此吗?
圆者,对应河图之数;方者,对应洛书之文。所以伏羲、文王依据它们而创造《易》,大禹、箕子依据它们而叙作《洪范》九畴。
太极分化之后,两仪便确立了。阳向下交于阴,阴向上交于阳,四象便产生了。阳与阴相交,生出天之四象;刚与柔相交,生出地之四象,于是八卦便形成了。八卦相互交错,然后万物得以生成。所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因此说: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所以《易》以六位而成就章法。十分为百,百分为千,千分为万,犹如根之生干,干之生枝,枝之生叶,愈到上层则数量愈少,愈到细处则愈为繁密。合拢来则归于一,推衍开来则至于万。因此乾主分化,坤主翕合,震主生长,巽主消减。生长则趋向分化,分化则趋向消减,消减则趋向翕合。乾坤是定位的关系,震巽是一交的关系,兑离坎艮是再交的关系。所以震卦阳少而阴尚多,巽卦阴少而阳尚多,兑离二卦阳逐渐增多,坎艮二卦阴逐渐增多,因此辰(巽的方位)与火(离的方位)不显现。
一气分化而阴阳判定。得阳多者为天,得阴多者为地。所以阴阳各半则形与质俱全,阴阳偏胜则性与情分化。形质再分,则多阳者为刚,多阴者为柔。性情再分,则多阳者为阳之极,多阴者为阴之极。
兑、离、巽三卦,是得阳较多者。艮、坎、震三卦,是得阴较多者,所以它们为天地所运用。乾为阳极,坤为阴极,所以不直接参与运用。
乾从自身四分中取一以给坤,坤从自身四分中取一以奉乾,乾坤相合而生六子卦(震、巽、坎、离、艮、兑)。三男(震、坎、艮)皆属阳,三女(巽、离、兑)皆属阴。兑分一阳以与艮,坎分一阴以奉离,震巽二者相互交换。综合而言,阴阳各半,因此水火既相生又相克,然后成就万物。
乾坤的名称与位置不可改变。坎离的名称可以改变但位置不可改变。震巽的位置可以改变但名称不可改变。兑艮的名称与位置皆可改变。
离卦肖似乾,坎卦肖似坤;中孚肖似乾,颐肖似离;小过肖似坤,大过肖似坎。因此乾、坤、坎、离、中孚、颐、大过、小过这八个卦,都是不可改变的。
离在天而当夜位,所以阳中有阴。坎在地而当昼位,所以阴中有阳。震卦开始交阴而阳生,巽卦开始消阳而阴生。兑是阳在生长,艮是阴在生长。震、兑处于天之阴位,巽、艮处于地之阳位。所以震、兑上阴而下阳,巽、艮上阳而下阴。从天的始生角度而言,阴在上而阳在下,这是交泰(天地交合)之义。从地的既成角度而言,阳在上而阴在下,这是尊卑定位之义。
乾与坤确定上下之位,离与坎排列左右之门。天地由此开合,日月由此出入。所以春夏秋冬的交替,晦朔弦望的月相变化,昼夜的长短变化,天体运行的盈缩变化,无不由之而定。
自下而上称为“升”,自上而下称为“降”。升意味着生长,降意味着消减。所以阳生于下,阴生于上,因此万物皆反向而生。阴生阳,阳生阴,阴再生阳,阳再生阴,因此循环而无穷。
阴阳分化而生两仪,两仪相交而生四象,四象相交而生八卦,八卦相交而生万物。所以两仪生天地之类,四象确定天地之体。四象生日月之类,八卦确定日月之体。八卦生万物之类,重卦(六十四卦)确定万物之体。“类”是生的秩序,“体”是象的交合。推求“类”必须本于“生”的逻辑,观察“体”必须依循“象”的呈现。“生”是从未来逆推,“象”是已成形后顺观。所以日月同属一类,同出而异处,异处而同象。由此推衍开去,万物又怎能逃出这一框架呢?
天变化而地响应物类。时间层面,阴变而阳应;物类层面,阳变而阴应。所以时间可以逆向推知,物类必须顺向成就。因此阳盈满则阴随之,阴逆行则阳顺行。
从“体”的角度说,天分而为地,地分而为万物,而“道”不可分割。从“终”的角度说,万物归于地,地归于天,天归于道。因此君子以道为贵。
有变化就必有响应。变于内的应于外,变于外的应于内,变于下的应于上,变于上的应于下。天变化而日响应之,所以变化者以天为法则,响应者以日为法度。因此日纪于星,月会于辰,水生于土,火潜于石,飞者栖于木,走者依于草,心肺相联,肝胆相属,无非是“变”与“应”的规律在起作用。
本源于天的亲近上方,本源于地的亲近下方,所以“变”与“应”常呈现反对的关系。
阳与阴相交,而生出蹄角之类(走兽);刚与柔相交,而生出根茎之类(植物);阴与阳相交,而生出羽翼之类(飞禽);柔与刚相交,而生出枝干之类(树木)。天与地相交,地与天相交,所以有生羽而能走的(如鸵鸟),有生足而能腾跃的(如某些走兽),草中有木质的,木中有草质的。各自依其类别推衍,则生物的品类不过如此。走兽便于在下方活动,飞禽利于在上方活动,这是依从其类性。
陆地上的物类,在水中必定有其对应之物,犹如影像一般。陆地多走兽,水中多“飞”类(游动迅捷者),这是“交”的作用。所以在陆地巨大的,在水中必细小;在水中巨大的,在陆地必细小。
虎豹的毛犹如草,鹰隼的羽犹如木。
木是星之子,所以果实呈现出星之象。
叶属阴,花与果实属阳。枝叶柔软而根干坚硬。
人的骨骼巨大而身体结构繁复,树木的主干巨大而枝叶繁密,这都对应着天地之数。
动物(动者)之体是横向的,植物(植者)之体是纵向的。人本应横向,却反而纵向——这本身也是一种“交”的作用。
飞者有翅,走者有趾。人的两手相当于翅,两足相当于趾。
飞者食木实,走者食草。人二者兼而有之,且又食飞禽与走兽,所以人在万物中最为尊贵。
万物之体必须经过“交”而后方能生成。所以阳与刚交而生心肺,阳与柔交而生肝胆,柔与阴交而生肾与膀胱,刚与阴交而生脾胃。心生目,胆生耳,脾生肉,肾生口,肺生骨,肝生肉(按:原文此处作“肝生肉”,但脾亦生肉,或为传抄之异),胃生髓,膀胱生血。所以乾为心,兑为脾,离为胆,震为肾;坤为血,艮为肉,坎为髓,巽为骨;泰为目,中孚为鼻[译注:原文阙,据上下文与易象推补],既济为耳,颐为口,大过为肺,未济为胃,小过为肝,否为膀胱。
天地有八象,人有十六象,为何?因为是天地相合而生成人,父母相合而生成子,所以有十六象。
心居于肺之下,胆居于肝之中,为何?论“性”必定归之于天,论“体”必定归之于地。地中有天,石中有火,所以心、胆象之。心胆呈倒垂之状,为何?草木是地的本体,人与草木皆为反生(头向下而生,如胎儿在母体中),所以心胆倒垂。
口与目是横向的,鼻与耳是纵向的,为何?这是“体”必定相交的表现。动物本应纵向却反而横向,植物本应横向却反而纵向,这皆是“交”的作用。
天有四时,地有四方,人有四肢。所以通过指节可以观察天道,通过掌纹可以考察地理。天地之理具于指掌之间,怎能不予以重视呢!
神统摄于心,气统摄于肾,形统摄于头。形与气相交而神主于其中,这是三才之道。
人的四肢各有经脉,每脉分三部,每部有三候,用以对应天数(天以九为度)。
心藏神,肾藏精,肝藏魂,胆藏魄。
胃受纳食物而消化之,将气传于肺,将血传于肝,而将水谷之液传于膀胱与肠。
本章是邵雍“观物”哲学的核心纲要,其思想主轴可以提炼为以下几个层面:
一、宇宙生成的数学化图式
邵雍将宇宙的生成过程描述为一个严格的二分法序列:太极 → 两仪 → 四象 → 八卦 → 十六 → 三十二 → 六十四。这不是神秘主义的臆造,而是一种以二进制逻辑理解万物生成的理性尝试。每一层次的“分”都遵循阴阳、刚柔的对称交错原则。
二、阴阳交错的对称性
“变”与“应”是邵雍哲学中的核心对偶概念。任何变化都会引发对应的响应,内变应外,下变应上,天变应日。这种呼应并非外力使然,而是事物本性的自然展开。阴阳、刚柔、内外、上下,皆在“交”中获得存在的意义。
三、“类”与“体”的区分
“类”是生成的秩序(纵向的时间序列),“体”是象的交合(横向的空间结构)。推类必本于生,观体必由乎象。这是邵雍认识论的核心方法:从“生”的逻辑逆推未然,从“象”的呈现顺观已然。
四、人与自然同构
人体的脏腑、五官、四肢被纳入八卦乃至六十四卦的对应网络之中。心对应乾、肾对应震、肺对应大过、肝对应小过……这种对应不是简单的类比,而是基于“天地合而生人”的本体论预设:人与宇宙同源同构,故人可以作为观察天地的“微缩模型”。
邵雍的这套宇宙观放在当代语境下,可以从多个维度重新审视:
从系统论看“变应之道”
“有变则必有应,变于内者应于外,变于外者应于内”——这段论述与现代系统论的“反馈回路”概念高度契合。在一个复杂系统中,任何一个变量的变化都会引发关联变量的响应,内外部因素相互制约、相互塑造。邵雍在千年前就以“变应”范畴抓住了系统思维的核心特征。
从分形几何看“一分为二”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愈大则愈少,愈细则愈繁”的描述,与分形几何中随尺度细分而结构不断复现的特征极为相似。树的分枝、河流的支流、血管的网络,都遵循“根之于干,干之于枝,枝之于叶”的层级分化模式。邵雍在缺乏现代数学工具的条件下,凭借直觉把握到了自然结构的自相似性。
从生物分类学看“类”与“体”
邵雍提出的“一日之物、一月之物、一时之物、一岁之物”的分类方式,实质上是一种以时间尺度为参量的生命类型学。当代生态学中,不同物种的生命周期与体型大小、代谢速率之间的幂律关系,与邵雍“巨于陆者必细于水”的观察不谋而合——这里隐含了对生态位与形态适应性的深刻直觉。
从整体医学看“脏腑卦象”
将脏腑对应八卦,不应被理解为简单的玄学附会,而应视为一种功能性的分类体系。心属乾(纯阳、统摄)、肾属震(生机、启动)、肺属大过(交换、开合)……这种分类着眼于脏器在整体生命活动中的功能角色,而非解剖位置。在系统生物学兴起的今天,这种功能导向的器官分类思想反而获得了新的意义。
观察事物的“变化-响应”链条
现代生活中,面对复杂问题(如组织管理、投资决策、生态保护),可以运用“变应”思维建立一套分析框架:① 明确核心变量;② 预判变化引发的响应链条;③ 区分“内变外应”与“外变内应”的不同路径;④ 制定针对性的调整策略。例如,企业组织架构调整(内变)必然引发市场策略的被动调整(外应),反之,市场环境变化(外变)也必然倒逼内部结构调整(内应)。
理解“升-降”循环的节奏感
“升者生也,降者消也”——万事万物都有生消起伏的节律。在职业规划中,认识到“阳生于下”的规律,意味着新的生长点往往萌发于底部或边缘,而非顶部。在个人成长中,低谷期的“阴”状态往往是下一个“阳”周期蓄力的必要阶段。
从“反生”视角理解人与草木的同构性
“人与草木皆反生”——这一观点暗示了一种非中心主义的生命观。人并不凌驾于自然之上,而是与草木共享同一个生成法则。在生态文明建设的大背景下,这种思想为“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的理念提供了来自中国古典哲学的支撑。
指掌之理的微观观察
“指节可以观天,掌文可以察地”——如果将这句话从占相术中解放出来,它实际上是在说:宏观规律可以透过微观结构来感知。正如地质学家从一块岩石的纹理读出数亿年的构造变迁,管理者从一线员工的微观互动中洞察组织文化的底层逻辑。“见微知著”不仅是一种智慧,更是一种可以训练的方法论。
“道不可分”的整体论立场
“天分而为地,地分而为万物,而道不可分也。其终则万物归地,地归天,天归道。”这一论述包含了深刻的整体论思想。宇宙虽然经历层层分化,但“道”作为最根本的统一性,始终贯穿于所有分化层次之中。这也是为什么邵雍可以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路径:从任何一物中都可以回到“道”的本源。
“不用之用”的辩证智慧
“乾阳极,坤阴极,是以不用也。”这是理解中国哲学“无用之大用”精神的绝佳注脚。阳极与阴极之所以“不用”,恰如北极星之于星空——它本身似乎“不动”,却是一切运动的坐标原点。真正的力量不在“用”的层面显摆,而在“体”的层面静默支撑。
“反对”与“互补”的结构性思维
“卦之反对皆六阳六阴”——反对不是对立,而是一种结构性的互补。六阳与六阴构成十有二对,这种配对不是偶然的,而是基于阴阳平衡的必然约束。在哲学上,这意味着对立面不是需要被消灭的东西,而是结构得以成立的必要条件。没有阴,阳就失去了意义;没有反对,统一就无从谈起。
“人最贵于万物”的伦理意涵
“人皆兼之而又食飞走也,故最贵于万物”——邵雍认为人之所以为万物之贵,并非因为某种超自然的神性,而是因为人在“类”上兼容了飞、走、植等诸类特征(两手似翅、两足似趾、兼食草木飞走)。这种“贵”不是特权,而是一种综合性的责任。人在万物中的特殊地位来自他能够整合万物的可能性,这种能力同时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 概念 | 关联维度 | 说明 |
|---|---|---|
| 河图洛书 | 数理本原 | 邵雍将圆方之象分别追溯到河图之数与洛书之文,认为易学与《洪范》同源于此 |
| 伏羲先天八卦 | 卦序体系 | 本章的八卦阴阳属性分析,基于邵雍的先天八卦方位说(乾南坤北、离东坎西) |
| 十二消息卦 | 阴阳消长 | “震始交阴而阳生,巽始消阳而阴生”所描述的阴阳消长逻辑,与十二消息卦的生成机制一致 |
| 纳甲说 | 卦爻配干支 | 卦与脏腑、身体的对应,在方法上延伸自汉代纳甲说将卦爻与万物对应的传统 |
| 中医藏象学说 | 脏腑功能 | “心藏神、肾藏精、肝藏魂、胆藏魄”对应《黄帝内经》的藏象理论,“胃受物而化之”与脾主运化、三焦气化等概念相通 |
| 三才之道 | 天人同构 | “神统于心,气统于肾,形统于首”对应天、地、人三才结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