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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 14 章
六壬粹言
伏羲創制八卦,文王加以推演;六壬受自黃帝,太公姜尚傳承後世。兩者如同旗鼓相當,功力不相上下。🌱 然而自各家秘藏其術之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世間通行的僅有《大六壬大全》中的《畢法》與《指南》中的《會纂》,如同車行有軌,成為習六壬者的必經之路。
不過,《畢法》的風格是隨手拈來,意思說盡便止,不加鋪陳;《會纂》則引而不發,含蓄內斂,未能充分展開論述。我殫精竭慮,寒暑不輟七載之久,凡是前人有一詞之精妙、一篇之合宜,便採擷收錄於書中,分類彙編,整理其結構部署。有時稍有心得,暢申精微之義,也不過是引申發揮、觸類旁通,以求道理明徹而已,絕不敢以自以為是的內容摻雜其間。
書稿凡三次修改,方成此編。唉!我的用心也算良苦了。然而,斷一事而求之於義例,或有未能記載周全的,這正是所謂「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啊。斷一事而執前人之成法加以衡量,或有不相吻合之處,這正是所謂「學我者拙,似我者死」——機械模仿者終將失敗。
輪扁認為古人之書不過是糟粕,而自稱其得心應手之妙,臣無法傳給臣之子,臣之子也無法從臣這裡接受。⚡ 《易經》說:「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這本來就不是沒有三折肱之歷練、九轉丹成之功力的人,足以談論的。
我觀陳公獻先生所傳《占驗》一卷,心靈的靈動、口齒的智慧,都是刻版書中所沒有的。郭御青先生所存幾條案例,如老吏斷獄,周折如意,可謂獨出心裁而善於談論玄理的了。孔子說:學有「適道」「與立」「與權」三個層次之分。《畢法補談》是「適道」之書,《指南彙箋》是「與立」之書,陳郭兩先生的占驗則是「與權」之書。六壬之術,不外乎此三層境界罷了。刻版既已完成,於是舉其大略,置於卷首。
道光六年歲次丙戌夏至前三日,蛟門劉赤江慕農甫書於荊門之知止小舍。
「道—立—權」三層治學體系是本文的核心思想框架。劉赤江借用《論語·子罕》中「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的遞進結構,將六壬之學分為三層:
這三層結構實際上描述了一切技藝習得的普遍規律:
| 層次 | 古代表述 | 現代對應 | 核心特徵 |
|---|---|---|---|
| 適道 | 入門正途 | 系統學習理論 | 掌握規則 |
| 與立 | 站穩腳跟 | 形成方法論 | 熟練運用 |
| 與權 | 通權達變 | 創造性發揮 | 超越規則 |
劉赤江的論述揭示了一個深刻悖論:規則是入門之階,也是超越之障。他坦然承認書本的局限——「書不盡言,言不盡意」,並援引輪扁斲輪的典故,指出真正的高妙技藝具有默會性,無法透過文字完全傳遞。這在現代知識論中被稱為「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即那些「我們知道但無法言說」的知識。
在現代決策思維中,這一框架可轉化為「假設—行動—復盤」方法論:
劉赤江七年三易其稿的嚴謹態度,也是現代學術與專業工作中的應有精神:廣泛收集、反覆修訂、保持謙遜,不以個人主觀替代客觀理法。
「學我者拙,似我者死」一語道出了傳承與創新之間的根本張力。任何知識體系都面臨雙重困境:完全沒有法度則無從入手,完全拘泥法度則停滯不前。劉赤江的答案隱含於「與權」的提出——法度是階梯,而非終點。這與《易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的意涵一脈相承:最高的智慧不在文本之中,而在人與道的當下相遇之中。輪扁的寓言更進一步追問:究竟什麼才算是真正的「知識」?如果得心應手之妙無法傳承,那麼書本的價值何在?劉赤江的回答是:書本可以提供「適道」與「與立」的階梯,而「與權」只能由個人在長期實踐中自得。🤔
當代學者對傳統術數的研究多從知識社會學角度展開:將六壬、八字等術數視為一種傳統決策支持系統,關注其知識組織方式、案例推理邏輯與實踐智慧傳承。劉赤江序言中關於「道—立—權」的層次劃分,與當代專業技能發展理論(如德雷福斯的技能習得模型)具有可比性,反映了古代學者對知識內化過程的深刻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