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第 2 / 14 章
六壬粹言
本卷针对六壬占断中十项常见争议与谬误,逐一辨析正误、厘清源流,旨在纠正后学沿袭之非,回归古法本旨。内容涵盖月将起法、贵神取用、旦暮贵人之分、五行与十干生墓之别、土墓定位、涉害起课、别责取用、八专课式、行年推算及二十八宿分野等核心问题。以下逐则阐述。
月将的取用方法,诸家书籍皆以每月中气作为过宫依据。所谓每月中气,即太阳过宫时所躔之辰次。此法至精至确。然而有以月令合神替代中气取月将者,未免自我作古、似是而非。至明代姚广孝用河图生成之数,阳干从生数、阴干从成数,依其数而跳跃取将,创为异说,更属荒唐,断不可从。
月将的本质是太阳在天球上的实际位置。太阳行度以中气为节点过宫,每一中气对应太阳进入新的黄道宫次。以中气定月将,是基于天文实测的精确方法。月令合神、河图数取将等法,皆脱离了“月将即太阳躔度”这一天文学根基,属于术数家附会之说。
月将系统本质上是一套天文历法模型。太阳每年在黄道上运行一周,经过十二次(星纪、玄枵、娵訾等),每过一次对应一个中气。六壬以月将加时起课,实则是将天体运行的时空坐标投射到占断盘式中。任何脱离天文实际的“创新”,都使模型失去客观参照。这与现代科学中“模型必须建立在可观测事实上”的原则相通。
“辨非”的核心精神在于:方法论必须有其存在论根基。月将取用之所以有是非之分,在于是否忠实于“天”的客观运行。六壬作为“天人之学”,其前提是对天道规律的精确把握。任何主观臆造的快捷方式,无论多么巧妙,都会切断占断与天道的关联,使“天机”沦为空转的符号游戏。
十干贵神的取用,《通龟》《订讹》等书皆以甲戊庚用丑未,六辛用寅午。而《曾门》《金匮》等书,甲戊用丑未,庚辛用寅午,彼此互异。查《协纪辨方书》虽与此又有不同,但甲戊庚同用丑未这一点则一致。子平术中的天乙贵人,也是甲戊庚同用丑未。可知《通龟》所用之法,确凿而不可改易。
天乙贵人的取用存在两套传承:一以《通龟》为代表的“甲戊庚共丑未”体系,一以《曾门》为代表的“甲戊共丑未、庚辛共寅午”体系。判定的关键依据有二:一是《协纪》的官方认可,二是子平术的旁证——两个独立系统殊途同归,共同指向甲戊庚同用丑未为确。
贵人取用的分歧,本质上是版本传承的差异,而非理论创新的分歧。不同古籍在传抄与流派发展中形成了不同口诀。判断正误的方法很朴素:横向比对——看不同术数系统是否有共识。八字与六壬虽体系不同,但天乙贵人的底层逻辑一致,其共识具有交叉验证的效力。
口诀之争背后是一个深刻问题:经典权威如何确立? 在无实测可依的符号系统(如贵神)中,正误只能由“多源印证”来锚定。这与当代科学中的“可重复性”原则有异曲同工之处:一项结论若能在独立系统中被重复验证,其可信度便显著提升。
旦暮贵人即阴阳贵人。如得卯辰巳午未申六时则用阳贵,得酉戌亥子丑寅六时则用阴贵。此法极为妥当。然而有人拘执于:白日占课即得夜时也用日贵;夜晚占课即得日时也用夜贵。如此则日占者多、夜占者少,未免偏而不全。又有认为昼夜有长短、晨昏有早晚,应以日出日入之时定旦暮贵人者,更属刻舟求剑。
旦暮贵人的划分标准是占课时辰的阴阳属性,而非占卜者所处的实际昼夜状态。卯至申为阳时用阳贵,酉至寅为阴时用阴贵。这一划分简洁、对称、覆盖全部十二时辰。以实际日出日落为准,则因季节与纬度不同而难以统一,反失其精确性。
六壬的时辰系统是理念化的时间模型:十二时辰被均匀划分为阴阳两片,每片六时。这种对称结构与实际昼夜长短无关,是一种“形式化”的时间框架。若强行与实际晨昏挂钩,等于用“经验时间”替代“术数时间”,破坏了模型内部的一致逻辑。这类似于数学中“公理体系”的自洽性优先于其与物理世界的一一对应。
此条揭示了一个重要原则:术数体系是一个封闭的形式系统,其内部规则追求一致性与完备性,而非与经验世界的一一映射。混淆“模型”与“现实”,是外行常犯的错误。六壬的效力恰恰来自这种形式化的时空架构——它提供了一个不受外界干扰的“参照坐标系”。
起长生、日墓之法,有五行与十干之别。五行起法不论阴阳,一律顺行(如木长生在亥、墓在未;火土长生在寅、墓在戌等)。十干起法则分阴阳顺逆,阳干顺行、阴干逆行,阳之死地即阴之生地。若依十干法,则十二神中的临官位恰为日干之禄神,日禄不错——然而不知此法乃子平家所用,六壬向无此类。查陈公献、郭御青二位先生所存占验之课,俱用五行生墓而不用十干生墓,其应如响,即此可知所从矣。
六壬长生墓库的取法应以五行统一论为准:木长生亥、墓未;火长生寅、墓戌;土长生寅、墓戌(从火);金长生巳、墓丑;水长生申、墓辰。阴阳干不分顺逆,均按此五行循环顺行。十干分阴阳顺逆的起法虽在子平术中适用,但六壬自有其独立方法论,不可混用。
六壬与八字虽然共用干支系统,但其理论根基不同。八字以日干为体,故长生墓库须分阴阳干顺逆;六壬以课体五行生克为用,干支的五行属性比其阴阳属性更为核心。陈公献、郭御青的占验课例是极具说服力的实证材料——他们以五行法断课“其应如响”,说明这一方法经得起实践检验。
不同术数体系之间的方法不可随意移植,反映了一个深层认识论原则:理论的完整性优先于符号表面的一致性。六壬与八字虽共用干支外壳,但各自构建了独立的“语义场”。将八字逻辑直接嵌入六壬,表面看是“借用”,实则是“污染”,破坏了六壬课式自身的解读逻辑。
戊己土的墓神,有主张从水用辰者,有主张从火用戌者,各执一词,莫衷一是。不知六壬一书中,丙戊同禄于巳、丁己同禄于午(旺禄等神),土既从火为用,而独独在绝墓等神上反从水为用,岂不自相矛盾?故戊己断以戌作为墓,方得其真。
戊己土在六壬体系中的取用原则是土从火。理由有二:其一,禄位取用上,丙戊同禄巳、丁己同禄午,已确立土从火的先例;其二,若墓位又从水用辰,则土在同一体系内出现了“禄从火、墓从水”的双重标准,逻辑上不能自洽。因此戊己墓取戌。
此条的论证方式非常精彩,是典型的逻辑一致性检验:不诉诸任何权威口诀,而是从体系内部已有的取法(禄位)出发,推论未知项(墓位)应遵循同一原则。这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法,与现代学术中的“理论一致性”检验完全同构。
“土从火”本质上是五行归类问题。土在五行中居中央,无方无隅,其属性依附于火(生土者为火)还是水(克土者为水存疑,传统有土从水之说)?六壬取“从火”,着眼于生成关系——火生土,故土之墓与火同。这一选择体现了六壬体系对五行之间“生”的优先性的重视。
涉害一课,取克贼之神,从地盘历数归于本家,以受克最深者为用。经云“涉害行来本家止,多克便将用为起”即是此意。如涉害深浅相同,则取孟位上神为用;孟位上无取,则取仲位上神为用。此是古法。近来诸家均未采用,然其原委不可不知。至于“择比”一法,涉于趋避,断不可从。
涉害课的本质是比较受克深浅来确定初传。具体方法:在四课中找到所有被下贼上的神,逐一将每个受克之神从地盘出发,按顺时针历数,统计其所克之数(即“害”的次数),受克最深者为初传。若深浅相等,则按“先孟后仲”的次序取用。这一方法旨在解决“多个下贼上”时的取舍问题。
涉害算法是六壬中最具算法化特征的一种起课方法。它不是简单地取第一个下贼上者,而是引入了“加权比较”机制:以受克之神所克之多少为权重,选择克力最重者。这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现代决策科学中的“多因素加权法”——当一个系统同时存在多个扰动项时,选取影响力最大者作为主要矛盾。
涉害之名的深层含义:凡事宜深察其害而后定。在课式中,它是为处理“多个下贼上”的复杂局面而设。其哲学隐喻是:当逆境(下贼上为逆)多方袭来时,要找出最致命的那个威胁优先处理。与现代风险管理中的“风险优先级排序”思路不谋而合。
别责一课,有人说应常用天上神作初传。刚日既取干合上神为用,柔日也宜取支三合前位上神为用。如酉日取地盘丑位上神,而非用丑本身。其说似是而非,不知刚日主动、柔日主静,阴阳有别,故取用亦有差异,仍以古法为正。
别责课的正确取法:**刚日(阳干日)**取干合上神为初传,**柔日(阴干日)**取支三合前位上神为初传。有人认为柔日也可仿照刚日取天上神,此为谬误。刚日主动,其用从干(天)出发;柔日主静,其用从支(地)出发。阴阳之道不同,其取用方法自然有别。
这一条的核心在于阴阳体用观的贯彻。阳干日的“动”体现在从干上神(天盘)取用,因为天际变化主动;阴干日的“静”体现在从支三合的地盘位取神,因为地势沉稳主静。这种取用逻辑与《易经》“天尊地卑、刚柔相推”的思维模式一脉相承。
别责课的“别”字意味深长:四课不全,无法用比用、涉害等常规法,只能“另寻别途”——但“别途”不是任意创新,而是严格遵循阴阳之道来取用。这启示我们:方法论的灵活性不等于随意性,创新必须有原理层面的依据。
八专一课,《订讹》也取遥克,不知伏吟课干支只有二神,八专干支同处一位。伏吟课既无遥克之例,八专何独取遥克?且若既取遥克,则古来就不必另设独足一课了。有克贼者,照旧用克贼、比用、涉害之法。如无克贼者,则用顺逆三神之法为当。
八专课的特殊性在于:干支同位(如甲寅日、丁未日等),四课中有三课相同,甚或全部相同。此时四课的结构与伏吟课类似——形态高度对称。伏吟课不取遥克,八专也不应取遥克。正确做法:有克贼则按常规克贼法处理;无克贼则用顺逆三神法(即从干阳顺数第三课、干阴逆数第三课取用)。
这一条体现了六壬起课方法的重要原则:课式的结构特征决定取用方法。八专课与伏吟课在结构上具有“自对称”的相似性(干支同位),因此处理方法也应有对应关系。用遥克法处理八专,等于无视其结构特征,将它与“四课不全但有遥克可用”的情形混淆。
八专课“干支同位”的意象具有深刻的哲学隐喻:当事物的内外、彼我完全重合时,意味着一种极端的同质状态。这种状态既可能是至简至真的纯粹,也可能是僵化凝固的死局。因此八专课需要“顺逆三神”来打开局面,从第三位寻找到变化的契机。
行年的推算,男起丙寅、女起壬申,此为正法。然而有人主张男从生年旬首前三位起一岁,女从生年旬首后五位起一岁。如甲戌旬年生人,男起丙子、女起壬午;甲申旬年生人,男起丙戌、女起壬辰。各旬不同,似乎有理,细按之则全是似是而非。人生于寅,为岁月之首建,故男从寅起;申为寅之对,故女从申起。陈公献先生尊用此法,无不应验,我使用也能应验。则六甲异用之说,可以弃而不论了。
行年推算的标准法则极为简单:男一岁起丙寅,女一岁起壬申,此后每年顺推一位。此为历代相传的正法。其理论基础:寅为岁月之首(正月建寅),象征阳气初生,男子属阳故起于寅;申为寅之对冲,象征阴之始,女子属阴故起于申。“旬首异用”之说以生年所在旬的差异改变起算点,看似精细,实则徒增复杂而无所本。
行年起法的正误之争,本质上是简单原则与繁琐附会之争。六壬的时空模型有着高度的对称性与简洁美感:男起寅、女起申,阴阳对偶,一左一右,完美映射“天地定位、阴阳对待”的宇宙结构。旬首异用法虽然看似“更精确”,但这种精细没有理论根据,也未被占验证实。
行年制度的深层逻辑在于人生节律与宇宙节律的对应。男起寅、女起申,意味着每个人的人生轨迹嵌入在六十甲子的循环中,各自有独立的节奏。这一观念与现代发展心理学的“生命阶段理论”有可通之处:人生有可预测的节律,但每个人的起点(行年)不同,故其阶段特征也不同。
二十八宿分野,今古不同。考查列宿的运行,积累七十年有余而差一度,二千一百十余年而移一宫。尧时冬至日在虚宿,周代在牛宿,汉唐宋在斗宿,元明在箕宿,至我朝(清)嘉庆年间在箕宿一度。列宿的运行较之尧时已经移了两个宫次。
查《六壬大全》所载女虚危列子宫、斗牛列丑宫等,这是宋代的星躔,并非今日的躔度。考《历象考成》之法,分周天为三百六十度,六十分为一度:
| 宫位 | 宿度分配 |
|---|---|
| 丑宫 | 箕一至八 |
| 子宫 | 斗二十二至二十三、牛七、女十一、虚四 |
| 亥宫 | 虚八至九、危二十二、室七 |
| 戌宫 | 室八至十五、壁十三、室七 |
| 酉宫 | 奎十至十一、娄十二、胃十二、昴十一 |
| 申宫 | 昴三至八、觜零、参六 |
| 未宫 | 参七至十、井二十六 |
| 午宫 | 井二十七至三十、鬼四、柳十六、星四 |
| 巳宫 | 星五至八、张十八、翌七 |
| 辰宫 | 翌八至十六、轸十三、角七 |
| 卯宫 | 角八至十、亢十、氐十六 |
| 寅宫 | 氐十七、房四、心八、尾十五、箕零 |
共三百六十度。罗洪烈说,西洋历法周天之数为三百六十年余,而太阳行度每岁循环一周,但为至日所限,周天之度未毕而冬至之日已至,此岁差之法所由来。故太阳行度始于冬至之日,终于大雪之末。每岁所躔计差五十一秒,积七十年间方差一度。黄道过宫由此而异,星垣度分今古相殊。
但遵用新法,则经中所谓“牛女乘常”“斗牛相加”“风伯会箕”“雨师会毕”诸法,均不可用了。故仍录古法于图考中,而备载新法于此,以见古今之异如此,不可不知。
二十八宿的分野位置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因岁差而缓慢漂移。每七十余年差一度,两千余年移一宫。六壬古籍中的分野表基于宋代星躔,至今已过数百年,其位置已有相当偏移。正确的做法是:保留古法以存其源,载录新法以适其用,二者并存,不必偏废。
此条是全卷中最具科学精神的内容。作者明确认识到岁差现象对术数体系的影响,并提供了当时最新的天文数据(《历象考成》)。这种态度极为难得:既不因古法有误而全盘否定,也不因新法精确而抛弃古法,而是采取“古今并存、知其所以”的理性态度。这与现代科学中“模型需随观测数据更新而修正”的理念完全一致。
岁差现象的存在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事实:宇宙不是静止的。连“恒定”的星空都在缓慢变化,人类所建构的一切知识体系也必须随之调整。但有趣的是,六壬的占断逻辑中,“古法格局”的象征效力似乎并不因星宿偏移而丧失——这提示我们:术数系统的效力或许不完全建立在物理天文学意义上,还涉及一种“符号系统的自洽性”和“传统诠释的累积效力”。
“辨非十则”从方法论层面系统清理了六壬传承中的十项重大分歧,其核心精神可归纳为三点:
月将须以太阳实躔为标准,分野须随岁差而更新。六壬的根基在天文,任何脱离天道的“创新”都是对体系的破坏。
涉害、别责、八专、行年等起法,皆以古代经典与占验实践为准绳。有疑义时,古法与占验优先于後世俗说。
土墓从火、旦暮贵人的判定,皆以逻辑一致性为原则。体系内部的矛盾不可容忍,推论必须自洽。
此十则至今仍是六壬学习者必须掌握的基础理论辨析,是进入课式与断法之前的“清障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