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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 25 章
皇极经世
從前孔子評論堯舜時說:「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
評論商湯、周武王時說:「順應天道而回應人心。」這兩句話足以概括古今帝王承受天命的根本道理。
堯以德行禪讓給舜,舜以功業禪讓給禹。以德可以稱帝,以功也可以稱帝,然而德的層次降一等,就落入了功的範疇。
商湯以流放的方式討伐夏桀,周武王以誅殺的方式討伐商紂。以流放可以稱王,以誅殺也可以稱王,然而流放的層次降一等,就落入了誅殺的範疇。
由此可見,時勢有消減與增長,事物有繼承與變革,前代聖人與後代聖人難道不是走著不同的路徑嗎?⛰️
天與人互為表裡。
天有陰陽二氣,人有邪正兩途。邪正的根源在於上位者的喜好:
上位者崇尚德行,百姓就會走向正直;上位者偏愛奸佞,百姓就會趨向邪惡。邪正之由來,有其根源啊。
即使是聖明之君在位,也不可能沒有小人,但此時做小人很難;即使是平庸之君在位,也不可能沒有君子,但此時做君子很難。
自古聖明之君最盛的,沒有超過唐堯之世的。那時君子何其之多?
並非當時沒有小人,而是小人難以施展其惡,所以君子眾多。因此雖然有四凶(共工、驩兜、鯀、三苗),也不能放肆其惡行。
自古平庸之君最甚的,沒有超過商紂之世的。那時小人何其之多?
並非當時沒有君子,而是君子難以成就其善,所以小人眾多。因此雖然有三仁(微子、箕子、比干),也不能達成其善舉。
由此可知:君選擇臣,臣選擇君,這是關乎人的事;
君得到臣,臣得到君,這並非僅關乎人的事,而是關乎天的事。🌬
賢與愚是人的本性,利與害是民的常情。虞舜在河濱製陶,傅說在岩壁下築牆,天下都知道他們的賢能,而眾多官員卻不舉薦他們,是利害關係使然啊。
唉!利害糾結於內心,矛戟森立在外,又怎能知道有虞舜的聖明和傅說的賢能呢?
河濱並非禪讓帝位之處,岩下亦非尋求宰相之地。昔日處於億萬人之下,而今日處於億萬人之上,其間的差距何其遙遠!然而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名分可貴。
《易經》說:「坎卦,有誠信,內心亨通,行動有嘉尚,中正而行,雖處險境,前往必有功,雖無咎。」🔥
這是因為能自信的緣故,伊尹正是以此行事。由此可知,古代的人擔憂名聲超過實際的大有人在,其中有幸與不幸之別。即使是聖人,也有力量不及之處。
伊尹擔任冢宰(宰相),處於輔佐責任的地位。假使為了避免流放君主的惡名,難道能說不忠嗎?
那麼天下之事就完了!又怎能匡正嗣君,成就始終如一的大忠呢?
唉!如果把重任託付給不當之人,三年之間,嗣君又將如何?
那麼天下之事也就完了!又怎能有伊尹呢?
「坎,有孚,維心亨」,不正是與此相近嗎?🌊
《易經》說:「由豫,大有得,勿疑,朋友聚合如簪,剛健而主。」
豫卦主動而有應合,群疑自然消亡,這是因為能自強,周公正是以此行事。
由此可知,聖人不能使人沒有誹謗,但能安然面對誹謗。
周公身居總攬之位,擔當重任。假使為了避免誅滅兄弟的惡名,難道能說不孝嗎?
那麼天下之事就完了!又怎能保護嗣君,成就始終如一的大孝呢?
唉!如果把重任託付給不當之人,七年之間,嗣君又將如何?
那麼天下之事也就完了!又怎能有周公呢?
「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不正是與此相近嗎?
天下將要大治,人們必定崇尚行動;天下將要大亂,人們必定崇尚言辭。
崇尚行動則篤實之風盛行,崇尚言辭則詭譎之風盛行。
天下將要大治,人們必定崇尚道義;天下將要大亂,人們必定崇尚利益。
崇尚道義則謙讓之風盛行,崇尚利益則攘奪之風盛行。
三王(夏禹、商湯、周文武)是崇尚行動的,五霸(春秋五霸)是崇尚言辭的。崇尚行動必定歸於義,崇尚言辭必定歸於利。義與利的距離何其遙遠!🌊
既然如此,可知:用口說出,不如用身體力行;用身體力行,不如用心窮盡。
用口說出,他人可以聽聞;用身體力行,他人可以看見;用心窮盡,唯有神明能夠知曉。
人的聰明尚且不可欺騙,何況神明的聰明呢?
由此可知:無愧於口,不如無愧於身;無愧於身,不如無愧於心。
沒有口舌之過容易,沒有身體之過困難;沒有身體之過容易,沒有心念之過困難。心中既無過失,還有什麼困難呢?
唉!怎能找到沒有心過之人,與他談論心性呢?
由此可知,聖人之所以能立於無過之地,是因為他們善於在心上下功夫。🔥
本篇的核心思想可概括為三個層次:
一、天命與人事的辯證關係。 邵雍認為帝王受命之道並非單一模式——堯舜以禪讓,湯武以征伐,皆可成就王業。關鍵在於「時」與「事」的消長因革。天與人互為表裡,人的邪正取決於上位者的好惡取向,而上位者的取向又受時代環境的制約。
二、名實之間與聖人的擔當。 通過伊尹放太甲和周公誅管蔡的歷史案例,邵雍闡明:真正的忠孝不在於逃避惡名,而在於完成天下大義。引用《易經》坎卦「有孚維心亨」和豫卦「由豫大有得」,說明自信與自強是聖人在困境中成就大業的內在根基。
三、言行義利與心性修養。 治世尚行尚義,亂世尚言尚利。邵雍進一步提出口、身、心三層遞進:口過易免,身過難無,心過最難。「聖人所以能立無過之地者,謂其善事於心者也」是本篇的終極落腳點。
從「上好德則民用正」看領導力生態。 邵雍指出社會風氣的根源在於上位者的價值導向。在現代組織管理中,領導者的價值觀會通過制度設計、激勵機制和日常行為向下傳導,形成組織文化的「磁場」。一個獎勵實幹、倡導誠信的組織,自然會讓投機取巧者難以立足;反之,一個崇尚表面文章、以言辭取人的組織,實幹者必然邊緣化。這與當代組織行為學中「上行下效」的示範效應高度一致。
從「君擇臣臣擇君」到雙向選擇的現代職場。 邵雍區分了「擇」(人為選擇)與「得」(天意契合)。現代職場中,人才與組織的匹配同樣存在「人為努力」與「時機運氣」的雙重因素。虞舜和傅說的案例極具現代啟示:賢能者未必被及時識別,因為「利害叢於中」使推薦者顧慮自身利益。據而不舉,是人性的普遍困境。
從「尚行尚言」看資訊時代的表達困境。 邵雍「尚言則詭譎之風行」的判斷在當代具有警示意義。互聯網時代,表達成本極低,言論供給過剩而行動驗證稀缺。邵雍的視角提醒我們:話語繁榮不等於實踐繁榮,反而可能掩蓋行動的貧乏。
決策參考框架:以「心—身—口」三級標準自我檢視。 現代人在決策時可採用邵雍的遞進邏輯:
| 層次 | 檢視標準 | 現代應用 |
|---|---|---|
| 口 | 言辭是否得當? | 表達承諾前先確認能力邊界 |
| 身 | 行為是否一致? | 言行合一是信任的基礎 |
| 心 | 動機是否純粹? | 即使無外人在場,也保持內在一致性 |
面對毀譽的行動指南。 邵雍借周公案例闡明:重要的不是避免罵名,而是在罵名中堅持做正確之事。現代管理者在推行改革時,難免遭遇非議。關鍵在於:若追求的是長期公共利益,短期的名聲損耗是可承受的代價。
識別人才的「利害過濾」意識。 虞舜傅說的案例揭示:人才識別機制容易被利害關係扭曲。現代組織應建立去利益關聯的評估機制,避免推薦者因自身利害而埋沒人才。
「天與人相為表裡」的深層結構。 邵雍將天道的陰陽消長與人道的邪正轉化視為同一結構的表裡兩面。這不是簡單的「天人感應」神秘主義,而是一種結構性對應:宏觀秩序(天)與微觀秩序(人)遵循同構的法則。這種思維與當代系統論中「分形」(fractal)的概念有異曲同工之妙——部分與整體遵循相似的結構規律。
「難其為小人」與制度環境的約束力。 邵雍的洞見在於:他並不認為聖君之世沒有小人,而是環境使小人難以作惡。這接近現代制度主義的核心主張——好的制度讓人「不能作惡」,而非僅靠人的「不願作惡」。同樣,庸君之世並非沒有君子,而是君子在制度性障礙下無法施展。這一視角將道德問題部分轉化為結構問題,具有超越時代的思想深度。
「心過」與內在倫理的最終面向。 邵雍將「無愧於心」置於「無愧於口」和「無愧於身」之上,並將心設定為「神得知之」的場域。這一番論述的深刻之處在於:它建立了道德自律的不可見維度——在沒有社會監督的領域,人才真正顯現其道德品質。這與康德「善良意志」的自律倫理學有可對話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