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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 33 章
庄子
顏回去見孔子,請求出行。
孔子問:「去哪裡?」
顏回說:「將去衛國。」
孔子問:「去做什麼?」
顏回說:「我聽說衛國君主,年紀正壯,行事獨斷。輕率治理國家而看不見自己的過錯;輕易用兵役使人,戰死的人就像枯焦的草木鋪滿澤地,百姓已無處可逃。我曾聽夫子說:『安定的國家就離開,混亂的國家就前往。醫者的門前多病人。』我願以所學的道理去思考治理的法則,或許衛國的病可以痊癒吧!」
孔子說:「唉,你這一去恐怕會遭刑戮!道(宇宙萬物的根本法則)不能雜,雜了就多,多了就亂,亂了就憂,憂了就不可救。古代的至人,先把自己修養穩固了,然後才去扶助他人。自己內心的根基尚未立穩,哪有閒功夫去糾正暴人的行為?況且你知道德為什麼會流蕩、智為什麼會外露嗎?德的流蕩是因為貪求名聲,智的外露是因為爭奪勝負。名聲,是互相排擠的工具;智巧,是爭鬥的武器。這兩樣都是凶器,不足以用來成就大道之行。
再說,即使你德行純厚、信譽篤實,也未必能通達對方的氣性;即使你不爭名聲,也未必能通達對方的內心。你卻執意把仁義規矩的言論擺在暴人面前,這等於是用別人的惡來彰顯自己的美,這叫『災害別人』。害人的人,別人必定反過來害他。你恐怕要被人害了。
況且,如果衛君真的喜愛賢才而厭惡不肖之人,哪裡用得著你去求新立異?你若不建言,他必將抓住你的話柄與你爭辯,那時你的眼會被眩惑,面色會轉為和順,口裡會忙著辯解,儀態會屈就迎合,內心也會逐漸認同對方。這是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叫作越添越多。順著這樣開始下去,沒有窮盡。你恐怕會因不被信任而進忠言,必定死在暴人面前了!
從前夏桀殺關龍逢,商紂殺王子比干,都是因為他們修養自身、以臣下之身去關愛人君的百姓,以下位去拂逆在上者,所以君主因其修養而排擠殺害他們。這是好名的結果。
從前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家化為廢墟,人民遭刑戮。用兵不止,貪求實利無休無止。這都是求名求利的人。你難道沒聽說過嗎?名利,連聖人都難以戰勝,何況你呢?雖然如此,你必定有你的想法,試著說給我聽聽。」
顏回說:「端正而虛心,勤勉而專一,這樣可以嗎?」
孔子說:「不!不可以!那人表面上氣勢充盈張揚,神色變化不定,尋常人都不敢違逆他。他壓制別人的感受,以求自己心裡舒暢。這叫作:用小德日漸浸潤他尚且不成,何況用大德呢?他必定固執不化,表面附和而內心不認同,你的辦法怎麼行得通呢?」
顏回說:「那麼我內心正直而外表委曲,引述成說而上比古人。內心正直,就是與天為同類。與天為同類的人,知道天子與自己都是天所生,又何必在乎自己的言論被人稱讚還是不被稱讚呢?若能如此,人人都說我是天真童子,這就叫作與天為同類。外表委曲,就是與人為同類。手持笏板、躬身跪拜,這是臣子的禮節。大家都這樣做,我敢不做嗎?做眾人所做的事,別人也會挑剔我,這就叫作與人為同類。引述成說而上比古人,就是與古為同類。那些話雖含教誨,其實是勸誡批評的實質,只是古已有之,不是我自己的。若能如此,雖然率直而不遭人忌恨,這就叫作與古為同類。這樣可以嗎?」
孔子說:「不!不可以!糾正的法則太多而不通達。雖然固陋,倒也不會獲罪。但也不過如此罷了,怎麼談得上感化他人呢?這還是固執己心啊。」
顏回說:「我沒有更好的辦法了,請問應該怎麼做?」
孔子說:「齋戒,我告訴你。有心去作為,難道容易嗎?如果容易,連明亮的上天也不認可。」
顏回說:「我顏回家中貧困,不飲酒、不吃葷已有幾個月了。這樣算齋戒嗎?」
孔子說:「那是祭祀的齋,不是心齋。」
顏回問:「請問什麼是心齋?」
孔子說:「你心志專一,不用耳去聽而用心去聽;再進一步,不用心去聽而用氣去聽。耳的聽聞止於聲音,心的感知止於概念。氣,是虛空而能感應萬物的。道只能彙集於虛空之處。這虛空,就是心齋。」
顏回說:「我在未得此教誨之前,確實覺得有個『我』存在;聽了心齋之教後,忽然覺得沒有『我』了。這樣可算作虛嗎?」
孔子說:「完全夠了!我告訴你:你能夠進入世間的樊籠之中遊走而不被名聲所動,別人聽得進你就說,聽不進就止。不設門戶,不存偏見(毒),心神凝聚於一處而寄託於不得已,就接近大道了。不走路容易,走路不留痕跡難。被人事驅使容易作假,被天所驅使難以作假。聽說過有翅膀才能飛的,沒聽說過沒有翅膀也能飛的;聽説過以有智去認知的,沒聽說過以無智去認知的。看那空虛之境:空明的心室自然生出光明,吉祥自然停留於此。若心神不能停駐,這叫作坐馳(身體坐著、心神狂奔)。讓耳目向內通達而把心智排除在外,連鬼神都會來依附,何況人呢!這就是萬物的化育,是大禹、舜所依循的樞紐,是伏羲、幾蘧所終身實行的,何況我們這些平凡的人呢!」
葉公子高將出使齊國,向孔子請教:「楚王派我諸梁出使,任務很重。齊國對待使者,大概是表面很恭敬而實際不急於處理。一個普通人尚且難以說動,何況是諸侯呢!我十分恐懼。
您曾經對我說過:『凡事不論大小,很少有不依道而有好結果的。事情如果辦不成,必定有人事上的禍患(君主責罰);事情若辦成了,也必定有陰陽失調的禍患(操勞成疾)。無論成與不成都沒有禍患的,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我飲食粗糙不求美味,灶上做飯的人也不求清涼。如今我早上受命,晚上就要喝冰水,我大概是內心燥熱吧!我還沒有接觸到事情本身,就已經有陰陽失調之患了!事若不成,必有人事之禍。這是雙重憂患。作為臣子我實在承受不起,您有什麼可以教導我的嗎?」
孔子說:「天下有兩條大的戒律(不可違背的法則):一是命,一是義。子女敬愛雙親,這是命(與生俱來的天性),不可從心中解除;臣子事奉君主,這是義(道義上的責任),天下無論到哪裡都有君主,在天地之間無處可逃。這就是大戒。所以事奉雙親的人,不論在什麼境地都能使父母安適,這是孝的極致;事奉君主的人,不論什麼任務都能安然承擔,這是忠的極致;修養自己內心的人,哀樂都不能動搖他的心境,知道事情無可奈何而坦然接受如命,這是德的極致。作為人臣、人子,本來就有不得已之處。專注於事情的實情而忘卻自身,哪有閒功夫去貪生怕死!你這樣去做就可以了。
我還想把聽到的道理告訴你:凡是國與國之間的交往,近鄰必須以信用相親,遠邦必須以言辭表忠。言辭必定需要有人傳遞。傳遞雙方都高興的話,或雙方都憤怒的話,是天下最難的事。雙方都高興,必定多說過分讚美的話;雙方都憤怒,必定多說過分詆毀的話。凡是過分的言辭都近乎虛妄,虛妄的話就沒有人相信,沒有人相信,傳話的人就要遭殃。所以格言說:『傳達合乎常情的話,不要傳達過分的言辭,就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了。』
況且,憑技巧角力的人,開始都光明正大,後來往往變得陰險,到了極處就生出許多詭計;按禮節飲酒的人,開始都規規矩矩,後來往往變得混亂,到了極處就放縱享樂。凡事皆然:開始時相互誠信,後來往往相互鄙棄;開始的時候很簡樸,將要結束的時候必然變得繁巨。言語,是風波;行為,有得失。 風波容易激盪,得失容易招危。所以忿怒的產生沒有別的原因,就因為花言巧語、偏頗之辭。野獸臨死時什麼聲音都叫得出來,氣息急促之間便迸發出惡毒之心。對人逼迫太甚,對方必定會生出不善的念頭來回應,而自己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如果連原因都不知道,又怎能知道最終會怎樣?所以格言說:『不要改變命令,不要強求成功。過度了就成負擔。』改變命令、強求成功,會壞事。美好的成就需要長久的時間,而壞事一旦做成,後悔已來不及,怎能不謹慎!至於順應外物而讓心自由遨遊,把一切寄託於不得已來涵養中和之氣,這就是最高的境界了。何必刻意去回報君主呢?不如如實地傳達君命,這才是真正困難的地方。」
顏闔將去做衛靈公太子的師傅,向蘧伯玉請教:「有一個人,天性刻薄。如果放任他而不加約束,就會危害國家;如果用規矩去約束他,就會危害我自身。他的聰明剛好足以知道別人的過错,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犯同樣的過错。像這樣的情況,我該怎麼辦?」
蘧伯玉說:「問得好!要警戒,要謹慎,先端正你自己!外表不如表現出順從接近,內心不如保持和柔。但這兩者也有隱憂:接近他但不要太深入,和柔但不要過於表露。外表接近得太深入,就會顛覆毀滅、崩潰跌倒;內心和柔過於表露,就會招來名聲,成為妖孽。他是個嬰兒,你也跟他像個嬰兒;他不講規矩界限,你也跟他一起不講規矩界限;他漫無邊際,你也跟他漫無邊際。由此通達,就能進入沒有瑕疵之境。
你不知道那螳螂嗎?憤怒地舉起臂膀去擋車輪,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夠,這是因為它把自己的本事看得太厲害了。警戒啊,謹慎啊,一味誇耀自己的長處去觸犯他,就危險了!
你不知道那養虎的人嗎?不敢拿活物給虎吃,怕它捕殺活物時激起凶性;不敢拿完整的動物給牠,怕牠撕裂獵物時激起怒氣。按時餵牠,了解牠的飢飽,通達牠的怒心。虎與人不是同類,卻會親近飼養自己的人,是因為飼養者順其天性;虎會傷人,是因為逆了牠的本性。
那些愛馬的人,用竹筐盛馬糞,用大蚌殼接馬尿。恰巧有蚊虻叮在馬身上,養馬人愛馬心切,在不恰當的時機去拍打,馬就會受驚咬斷銜鐵、撞碎籠頭、踢裂人的胸口。愛意到了極點,卻反而失去了所愛。怎能不謹慎呢?」
有個叫石的木匠去齊國,到了曲轅,看見一棵當作社神的櫟樹。樹冠之大可以遮蔽幾千頭牛,樹圍有一百臂長,樹高超過山頂十仞以上才分出枝杈,能用來造船的旁枝就有十幾根。觀賞的人多得像市集一樣,但匠石看一眼就走,不停下來。弟子們看了個夠之後,追上匠石問:「自從我拿起斧頭跟隨先生以來,從未見過這麼美的木材。先生不肯看一眼,一直走不停,為什麼?」匠石說:「算了,別說了!那是散木(沒有用的木頭)。拿來做船會沉,做棺材會很快腐爛,做器具會很快毀壞,做門窗會流汁,做柱子會生蟲。這是不能用來做任何東西的木材。正因為無所可用,所以才能長得如此長壽。」
匠石回去後,櫟社樹託夢對他說:「你要拿什麼來比我呢?你要拿我和那些文木(有用之木)相比嗎?那山楂、梨樹、橘樹、柚樹,以及各種瓜果之類的樹木,果實熟了就遭剝摘,剝摘就是受辱。大枝被折斷,小枝被拉扯。這都是因為它們有用才害苦了自己的生命。所以不能享盡天賦的壽命而中途夭折,是自己招來世俗的打擊。萬物莫不如此。而我追求『無用』已經很久了!幾乎被砍死,現在才得到了這個境界。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用處。假使我有用,能長得這麼大嗎?況且你和我都是物,為什麼要這樣相互評判呢?你一個將死之人,又怎麼懂得散木!」
匠石醒來,把這個夢告訴了弟子。
弟子說:「它既然追求無用,為什麼還要做社樹呢?」
匠石說:「住口!別說了!它不過是暫且寄身於社壇罷了。它不過是藉社神來迴避那些不瞭解它的人的譏諷侮辱罷了。不做社樹,恐怕早就被砍伐了!況且它所保全自身的方式與世俗不同,你拿世俗的常理去衡量它,不是差得太遠了嗎?」
南伯子綦到商丘遊玩,看見一棵大樹,與眾不同:可以容納四馬大車千輛,在樹蔭下乘涼歇息。
子綦說:「這是什麼樹啊!必定有奇特的材質吧!」抬頭看它的細枝,都彎曲糾結做不了棟樑;低頭看它的大根,木質疏鬆做不了棺槨;舔它的葉子,口會潰爛受傷;聞它的氣味,會讓人狂醉三天不醒。子綦說:「這果然是不成材的樹,所以才能長到這麼大。唉,神人正以此種『不材』來自處啊。」
宋國有個叫荊氏的地方,適宜生長楸樹、柏樹、桑樹。長到一握粗以上的,就被尋找拴猴木樁的人砍了;長到三圍四圍的,就被尋找高大棟樑的人砍了;長到七圍八圍的,王公富商之家尋找整副棺板材的人就把它砍了。所以這些樹都未能盡享天賦的壽命而中途夭折於斧頭之下,這就是有材的禍患。古時祭祀河神時,白額頭的牛、鼻孔上翻的豬、有痔病的人,都不能用來祭祀河神。這是巫祝們都知道的,認為是不祥。然而這正是神人所以視為大祥的原因。
支離疏這個人,下巴隱在肚臍下面,肩膀高過頭頂,髮髻朝天,五臟的穴位都朝上,兩條大腿幾乎成了脅骨。他靠縫補衣服、幫人洗衣篩米來糊口度日。國家徵兵時,支離疏在人群中甩著胳膊走來走去,沒人抓他;國家徵勞役時,支離疏因為殘疾不用服役;國家發放救濟時,他還能領到三鐘米和十捆柴。形體殘缺不全的人尚且足以養身、盡享天年,何況德性殘缺(不追求世俗所尚)的人呢!
孔子到楚國去,楚國狂人接輿走過孔子的門前唱道:
「鳳凰啊鳳凰,德行為何如此衰微!來世不可期待,往世不可追尋。天下有道,聖人建功立業;天下無道,聖人保全性命。當今這個時代,能免於刑罰就不錯了!幸福比羽毛還輕,沒有人知道怎樣承接;災禍比大地還重,沒有人知道怎樣躲避。算了吧,算了吧!不要以道德去待人接物了。危險啊,危險啊!不要畫地為牢地趕路。荊棘啊荊棘,不要刺傷我的行跡。我的路彎曲難行,不要傷了我的腳。」
山上的樹是自己招來砍伐;油脂是自己招來燃燒。桂樹因為可以食用而被砍伐,漆樹因為漆可以用而被割取。人們都知道有用的用處,卻沒有人知道無用的用處。
《人間世》是《莊子》內篇中最具現實關懷的一篇,核心追問的是:一個人如何在複雜、危險、不可控的人間世中,既保全性命,又不失內在自由?
全篇通過六段對話與寓言層層推進,揭示了幾層關鍵義理:
第一,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 道家修養的第一原則:在試圖改變世界之前,先完成自身的修養。這不是自私,而是清醒——一個連自己內心都未安頓的人,貿然介入複雜的人世,只會成為犧牲品。
第二,德蕩乎名,知出乎爭。 道德一旦被用來彰顯自己,就不再是道德;智慧一旦被用來與人競逐,就不再是智慧。顏回想以「仁義」去糾正衛君的暴行,孔子指出這本身就是一種「以人惡有其美」——用別人的惡來襯托自己的善,這是暴力的一種隱蔽形式。
第三,心齋的虛靜。 解決問題的根本不在技巧,而在心靈的「虛」。心齋不是祭祀的齋戒,而是一種內心狀態:不用感官的執取去聽,不用概念的框架去理解,而是以「氣」——一種虛空靈動的生命感知——去感應萬物。虛到極致,反而生出洞見(虛室生白),吉祥自然安止。
第四,安之若命。 葉公子高出使的困境揭示了人生的基本處境:有些事你躲不掉(命),有些責任你推不掉(義)。真正的德,不是改變這些,而是在「知其不可奈何」之處坦然接納,然後專注於事情本身,忘掉自己的得失。
第五,形就心和。 面對不可理喻的人,道家給出的策略不是對抗,而是「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外表順隨以自保,內心和柔而不失清明。這絕不是同流合污,而是以柔韌的方式守住底線。
第六,無用之用。 全篇以櫟社樹、南伯子綦所見異木、支離疏等寓言收尾,總結為一句:「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在功利世界的邏輯之外,另有一種保全生命的方式——不迎合有用的標準,反而得以全其天年。
心齋之於資訊過載的時代 🍃
孔子的心齋之說,在今天幾乎就是一種心理復位的方法論。現代人的問題恰恰是「聽之以耳」太多——海量資訊、社交噪音、觀點轟炸——然後「聽之以心」太雜——不斷地分析、評判、站隊。而「聽之以氣」,就是讓意識不再抓取,讓心靈回到一種虛靜、開放、不預設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人才可能獲得真正的創造力與判斷力。心齋不是不問世事,而是「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照樣走進世界,但不被名利的磁場牽引。
安之若命之於焦慮時代 🌊
葉公子高的焦慮非常現代:任務太重,怕做不好被懲罰(人道之患),又怕做好了透支自己(陰陽之患)。這就是今天職場人的雙重焦慮。莊子的回答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不是消極認命,而是承認有些事情超出個人控制,然後「行事之情而忘其身」:把注意力從「我會怎樣」轉移到「事情本身是什麼」,把自我從結果的恐懼中剝離出來。這是一種極為健康的心理策略。
無用之用之於優績主義的困境 ⛰
現代社會是一個高度「有用」導向的社會:學習要有用(成績、升學)、時間要有用(效率、產出)、人脈要有用(資源、變現)。莊子卻說,那些「有用」的樹都被砍了,而「無用」的樹活成了參天巨木。有用的代價是被使用、被消耗、被異化。無用之用,不是提倡不學無術,而是提醒:人需要給自己留一塊不被工具化的空間——純粹的愛好、無目的的閒暇、不產生價值的思考——這些「無用」的部分,恰恰是生命完整性和創造力的來源。
不證自我於他人。 顏回去衛國的深層動力之一,是「以人惡有其美」——通過糾正他人來確認自己的價值。這是需要警惕的心理陷阱。當你特別想「教育」某人、「改變」某人時,先問自己:是我真的為他好,還是在用他的錯來證明我的對?
面對不可理喻的人,先「正女身」。 不要幻想改變一個拒絕改變的人。你唯一能控制的是自己的狀態。與其費力「感化」,不如像蘧伯玉說的那樣——形就心和:外在隨順以減少摩擦,內心和柔以保持清明。這不是懦弱,而是一種更高級的自我保護。
傳話不加料。 「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在人際關係中,傳遞資訊時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添加情緒濾鏡。傳到位就止步,不渲染,不添油加醋,可以避免一大半人際糾紛。
留點「無用」給自己。 把所有時間都變成「有用的」,精神就會像被斧頭砍伐的木材一樣耗盡。適當保留一些不問結果的事情——散步、發呆、讀閒書、培養一個不帶功利目的的技能——這些看似低效的事情,會滋養你的長期生命力。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不是放棄,而是專注。 區分什麼是你能控制的,什麼是你不能控制的。對於不能控制的,坦然接納;對於能控制的,全力以赴。這就是「乘物以遊心,托不得已以養中」。
關於「人」與「物」的悖論。
匠石夢見櫟社樹時,樹說:「你和我都是物,為什麼要這樣相互評判呢?」這是一句震撼的話。在道家的視野中,人把自己從萬物中拔高出來作為主體,以「有用與否」去衡量一切,本身就是一種僭越。人製造了一套價值標準(有用=好,無用=壞),然後用這套標準去敲打萬物,也敲打自己。莊子的深度在於:他看到整個「有用」的邏輯本身就是一種暴力——對樹的砍伐、對人的徵召、對身體的規訓,都是同一套邏輯。而無用的智慧,是跳出這套邏輯的第一次呼吸。
關於「虛」的認識論意義。
心齋的核心是「虛而待物」。這提出了一個極深刻的哲學命題:真正的認知,需要先清空自己的成見。莊子不是否定知識,而是指出知識的陷阱——當我們帶著既定的概念框架去看世界時,看到的往往只是自己的投射。虛,不是一個空洞的狀態,而是一種高於普通認知的認知狀態:「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無知的知,比有知的知更根本。
關於「命」與「義」的哲學結構。
孔子的「天下有大戒二」賦予了人倫關係一種超越性的結構:命是不可選擇的(親子),義是不可逃避的(君臣/社會責任)。個體在這個結構中沒有完全的自由,但莊子的自由恰恰誕生於此——真正的自由不是為所欲為,而是在不可選擇的結構中,通過改變自己的態度和心境,找到「游」的空間。「乘物以遊心」,心可以在承受必然性的同時保持自身的自由。
關於「無用之用」與價值多元化。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這句話是莊子對價值一元論的顛覆。世俗以工具價值衡量一切,但工具價值會耗盡事物自身的存在。櫟社樹的「無用」,從樹的立場看正是最大的「用」——生命的延續就是終極的用。這不是詭辯,而是提醒:每個存在都有自身的內在價值,不應被外在的功利標準綁架。這個哲學在今天的环境哲學、教育哲學、生命倫理中都有深遠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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