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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 33 章
庄子
《大宗師》開篇說:能知道天(自然大道)如何運作,又能知道「人」如何作為,這已經是極致的認知了。知道天之所為,是順應自然而生;知道人之所為,是用已知來涵養未知,讓自己終享天年而不中途夭折,這是知識的盛事。但這樣仍有隱患:任何知識都要有所憑依才能恰當,而它所憑依的對象本身並不確定。你怎麼知道我們所說的「天」不是「人」,所說的「人」不是「天」呢?因此,先有真人(體道之人),才會有真知。
什麼是真人?古時的真人,不拒絕少,不誇耀成功,不謀劃算計。如此,事情過去不後悔,事情得當也不自鳴得意。這樣的人,登高不發抖,入水不濡濕,入火不灼熱——這是認知能夠上升到道(宇宙萬物的根本原理與運行法則)的境界才會如此。
古時的真人,睡覺無夢,醒來無憂,飲食不求甘美,呼吸深長。真人的呼吸直至腳跟,眾人的呼吸只到咽喉[譯註:此為義理形容,不是具體呼吸功法];爭辯時吞吞吐吐,像喉嚨被堵住。嗜欲太深的人,天賦的靈明就淺。
古時的真人,不貪戀生,不厭惡死。出生不欣喜,入死不抗拒;飄飄然而來,飄飄然而去罷了。不忘記自己的本始,也不強求最終的歸宿。得到生命就欣然接受,失去生命就復歸本然。這就叫不用心智去損害道,不用人為去助長天,這就是真人。如此之人,心志專一,容顏寧靜,額頭寬和。淒然像秋天,溫潤像春天,喜怒與四時相通,與萬物相宜卻不見其極限。所以聖人不得已用兵,滅亡他國卻不失民心;恩澤施於萬世,並不是為了愛人。因此,以通曉萬物為樂,不是聖人;有所偏愛,不是仁;刻意選擇時機,不是賢;不能通達利害,不是君子;求名而喪失自我,不是士;喪失生命而不真實,不是善於役使之人。像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都是被人所役使,適應別人的安適,而不是安於自己的安適。
古時的真人,外貌公正而不結黨,好像不足卻不奉承;有稜角而不固執,虛懷若谷而不浮華;和悅似喜,行動出於不得已;面色豐潤,德行和順;心胸寬廣如世俗,卻高遠不可限制;沉默寡言,似乎忘言。他以刑(自然的裁斷法度)為體,以禮(世間規範)為翼,以知為時機,以德為遵循。以刑為體的人,寬緩地裁斷;以禮為翼的人,是為了行於世間;以知為時的人,是不得已應對事務;以德為循的人,是說他與有腳的人一同走上高處,而世人卻真以為他是勤於行走的人。所以,喜好與不喜好,他都通達為一;同一與不同一,也都通達為一。與天合一則與天為徒,與人不一則與人為徒;天與人互不壓制,這就是真人。
死生是命,如同夜與晝那樣恆常,這是天。人有很多無法參與改變的事,這都是萬物之常情。人們把天當作父親,尚且愛惜自身,何況那更卓越的道呢?人們只因為君主高過自己,尚且願意為君主效死,何況那真實的道呢?
泉水乾涸,魚一起困在陸地上,用濕氣互相潤澤,用唾沫互相沾濕,不如在江湖中彼此相忘。與其讚美堯而否定桀,不如把兩者都忘掉而化入大道。
天地用形體承載我,用生存讓我勞碌,用衰老讓我安閑,用死亡讓我休息。所以,善於安頓我的生,也就是善於安頓我的死。把船藏在山谷裡,把山藏在深澤中,以為很牢固了;然而夜半有大力者把它背走,昏昧的人卻不知道。把小的大的藏得再妥當,仍會丟失。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就沒有丟失之處,這是萬物恆常的實情。人們偶爾獲得人的形體就歡喜;像人形這樣的變化,千變萬化沒有窮盡,可計算的快樂哪裡還有極限?所以聖人遊於萬物不會丟失之處而與道共存。對幼、老、始、終都能安然看待,人們尚且效法,何況那萬物所繫、一切變化所依的道呢?
道本身,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以心傳卻不可像物件一樣交出,可以領悟卻不可眼見;它自本自根,沒有天地之前,自古就已存在。它使鬼神有靈,使天地生成;在太極之先不算高,在六極之下不算深,先於天地不算久,長於上古不算老。豨韋氏得到它,可以整頓天地;伏戲氏得到它,可以調和元氣;北斗得到它,終古不失誤差;日月得到它,終古運行不息;勘壞得到它,可以掌管崑崙;馮夷得到它,可以遊歷大川;肩吾得到它,可以安居大山;黃帝得到它,可以登上雲天;顓頊得到它,可以居住玄宮;禺強得到它,可以立於北極;西王母得到它,可以安居少廣,不知其始,不知其終;彭祖得到它,上及虞舜,下及春秋五伯;傅說得到它,輔佐武丁,擁有天下,死後乘東維、騎箕尾而位列星宿。
南伯子葵問女偊:「你年紀已大,面色卻像孩童,為什麼?」女偊說:「我聞道了。」南伯子葵問:「道可以學嗎?」女偊說:「不可!不可!你不是那種人。卜梁倚有聖人之才卻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卻無聖人之才。我想教他,也許真能成為聖人?即使不能,以聖人之道告訴有聖人之才的人,也容易。我仍然守持著告訴他,三天後他能把天下放在心外;已把天下放在心外,又守持,七天後能把萬物放在心外;已把萬物放在心外,又守持,九天後能把生命放在心外;已把生命放在心外,而後能一朝徹悟;一朝徹悟而後能見獨(見道);見獨而後能超越古今;超越古今而後能進入不死不生的境界。能殺死生命的,自己不會死;能生發萬物的,自己不會生。對於萬物,無不送往,無不迎來,無不毀壞,無不成就。這名叫攖寧(在紛擾中保持安寧)。攖寧,就是在擾亂中而後成就安寧。」
南伯子葵問:「你從哪裡聞道?」女偊說:「從副墨之子那裡聽聞,副墨之子從洛誦之孫那裡聽聞,洛誦之孫從瞻明那裡聽聞,瞻明從聶許那裡聽聞,聶許從需役那裡聽聞,需役從於謳那裡聽聞,於謳從玄冥那裡聽聞,玄冥從參寥那裡聽聞,參寥從疑始那裡聽聞。」(這些是層層象徵,表示道經由文字、誦讀、見地、實踐等媒介,最終源於那不可名狀的「疑始」。)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互相說:「誰能把無當作頭,把生當作脊背,把死當作臀部;誰知道死生存亡是一體的,我們就和他做朋友!」四人相視而笑,心中默契,於是結為朋友。不久子輿生病,子祀去探望。子輿說:「偉大啊,造物者把我變成如此拘攣的樣子!」他彎腰駝背,五臟移位,下巴埋在肚臍裡,肩膀高過頭頂,髮髻朝天,陰陽之氣錯亂,但內心閑適無事。子祀問:「你厭惡這樣嗎?」子輿說:「不,我為什麼厭惡!如果造物者把我的左臂漸漸變成雞,我就用它報曉;把我的右臂變成彈弓,我就用它打鳥來烤;把我的臀部變成車輪,把我的精神當作馬,我就乘著它,哪裡還需要更換車駕呢!況且,得到是時機,失去是順應。安於時機而處於順應,哀樂就不能進入內心,這就是古人所說的懸解(從倒懸之苦中解脫)。不能自我解脫的人,是因為有外物束縛。況且事物不能勝過天已經很久了,我又有什麼可厭惡的呢?」
不久子來生病,氣喘吁吁將要死去,妻子兒女圍著他哭泣。子犁去探望,說:「去!避開!不要驚動將要變化的人!」他靠著門對子來說:「偉大啊造化!又要把你變成什麼?把你送到哪裡?把你變成鼠肝嗎?把你變成蟲臂嗎?」子來說:「子女對於父母,無論東西南北,都唯命是從。陰陽對於人,無異於父母。它讓我接近死亡,我卻不聽從,我就是太固執了,它有什麼罪呢?天地用形體承載我,用生存讓我勞碌,用衰老讓我安閑,用死亡讓我休息。所以善於安頓我的生,也就是善於安頓我的死。如今大匠鑄造金屬,金屬跳起來說:『我一定要成為鏌鋣劍!』大匠一定認為這是不祥之金。現在一旦偶然變成人的形體,就說:『人!人!』造物者一定認為這是不祥之人。現在把天地當作大熔爐,把造化當作大匠,往哪裡去不可以呢?」說完安然入睡,又豁然醒來。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互相交往,說:「誰能相交於無心相交之中,相助在無心相助之中?誰能登上雲天、遊於霧中,升騰於無極,相忘於生,無窮無盡!」三人相視而笑,心中默契,於是結為朋友。不久子桑戶死了,還未安葬。孔子聽說後,派子貢去幫忙料理喪事。只見孟子反和子琴張一個編曲,一個彈琴,互相唱和:「哎呀桑戶啊!哎呀桑戶啊!你已經返歸本真,而我們還在做人啊!」子貢上前說:「請問對著屍體唱歌,合乎禮嗎?」二人相視而笑:「這個人怎麼知道禮的真意呢!」子貢回去告訴孔子:「他們是什麼人?不講修行,卻把形骸置之度外,對著屍體唱歌,臉色不變,無法形容他們。他們是什麼人?」孔子說:「他們是遊於方外的人,我是遊於方內的人。方外與方內不相及,我派你去弔唁,是我太淺陋了!他們正要與造物者為人,而遊於天地一氣之中。他們把生當作附贅懸疣,把死當作膿瘡潰破。像這樣的人,怎麼知道生死先後的分別呢!假借外物而成形體,寄託精神於身體,忘掉肝膽,遺棄耳目,反反覆覆,不知生死端倪,茫然遊於塵世之外,逍遙於無為之境。他們又怎麼能為世俗之禮而煩擾自己呢?」子貢問:「那麼老師您依從哪一方呢?」孔子說:「我是天所刑戮的人。雖然如此,我和你共同追求方外之道。」子貢問:「請問方法?」孔子說:「魚相互寄於水,人相互寄於道。寄於水的,挖池養給;寄於道的,無事而安。所以說: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子貢問:「請問畸人?」孔子說:「畸人,是不同於世俗之人而與天齊等的人。所以說:天的小人,是人間的君子;人間的君子,是天的小人。」
顏回問孔子:「孟孫才的母親死了,他哭沒有眼淚,心中不悲慼,居喪不哀傷。沒有這三樣,卻以善於處喪聞名魯國。難道真有無其實而得其名的人嗎?我顏回感到奇怪。」孔子說:「孟孫氏已經盡了處喪之道,比知道喪禮的人更深。他只是想簡化卻不得,但已經有所簡化了。孟孫氏不知為什麼生,不知為什麼死;不知該爭先,不知該靠後。他順任自然化為他物,以等待不可知的變化罷了。況且將要變化,怎麼知道不變化呢?尚未變化,怎麼知道已經變了呢?我和你只是夢未醒的人罷了!他雖有形體上的驚擾,內心卻不受傷;雖有精神之宅的變化,卻沒有情感的死亡。孟孫氏獨自清醒,別人哭他也跟著哭,這是順應眾人而已。人們互相稱說『這是我』,怎麼知道所謂『我』是什麼呢?你夢見自己變成鳥飛向天空,夢見自己變成魚沉入深淵。不知道現在說話的你,是醒著還是做夢?真正的安適來不及笑,刻意的笑來不及安排;安然接受安排而隨化去,便進入寥廓與天合一的境界。」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問:「堯用什麼教誨你?」意而子說:「堯對我說:你必須親身實行仁義,明白分辨是非。」許由說:「你還來我這裡做什麼?堯已經用仁義給你臉上刺字,用是非割掉了你的鼻子。你怎麼能遊於逍遙自在、縱任變化的道路呢?」意而子說:「雖然如此,我願意遊於它的邊緣。」許由說:「不行。盲人無法欣賞眉目容貌,瞽者無法欣賞青黃文繡。」意而子說:「無莊失去美貌,據梁失去力氣,黃帝失去智巧,都是經過爐錘鍛鍊而成。怎麼知道造物者不會消除我的刺字、補上我的鼻子,讓我恢復完整來追隨先生呢?」許由說:「唉,未可知也。我為你講其大略:我的宗師啊!我的宗師啊!調和萬物而不以為義,恩澤萬世而不以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覆天載地、雕刻眾形而不為巧。這就是所遊的境界!」
顏回說:「我進步了。」孔子問:「怎麼說?」顏回說:「我忘掉仁義了。」孔子說:「可以,但還不夠。」過了幾天又見,顏回說:「我進步了。」問:「怎麼說?」答:「我忘掉禮樂了。」孔子說:「可以,但還不夠。」過了幾天又見,顏回說:「我進步了。」問:「怎麼說?」答:「我坐忘(靜坐而忘掉自我與外境)了。」孔子驚訝地問:「什麼叫坐忘?」顏回說:「放下肢體,不用聰明,離棄形體與智巧,與大道相通,這叫坐忘。」孔子說:「與大道相通就沒有偏私,隨變化就沒有執著。你果真是賢人啊!我孔丘請求跟在你後面學習。」
子輿與子桑是朋友。連續下雨十日,子輿說:「子桑恐怕餓病了!」於是包了飯去送給他。到子桑門口,聽到他像歌又像哭,彈著琴說:「父親啊!母親啊!天啊!人啊!」聲音微弱不能勝任,卻急促地吟詩。子輿進去問:「你的歌詩,為什麼這樣?」子桑說:「我在想是誰讓我到了這極點,卻找不到。父母難道願意我貧困嗎?天無私地覆蓋,地無私地承載,天地難道偏偏讓我貧困嗎?我尋找那造成貧困者卻找不到。然而到了這樣極點的地步,這就是命啊!」
《大宗師》的核心,是「真人」與「道」的關係。莊子先用「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設問:人類的認知能不能窮盡天人?他的回答是:有限的知永遠需要一個未定的依據。因此,真正的知識不是對象化的「知」,而是與道合一的存在狀態——有真人而後有真知。
全篇反覆雕刻「真人」的形象: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不悅生、不惡死;安時處順,哀樂不入。真人不是超人,而是徹底消解「自我中心」的人。其內在態度是:把生老病死、得失禍福都看作造化之流,不與天爭、不以人助天。莊子用「泉涸魚相呴以濕,不如相忘於江湖」點破:靠微弱的刻意維繫,不如回歸大道的自然場域。
後半部分通過「藏舟於壑」「藏天下於天下」「大冶鑄金」「坐忘」等寓言,進一步說明:一切想「佔有保存」的努力都是徒勞的,真正的安頓是把自己交給變化本身。真人的生命態度不是對抗變化,而是與化為友。
焦慮時代的「攖寧」
現代人的焦慮,很多來自「想掌控一切卻掌控不了」。莊子說「藏舟於壑,藏山於澤,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我們囤積財富、鎖定關係、維護健康、打造人設,以為藏得夠牢,但變化總會在「夜半」把它背走。這不是讓人放棄努力,而是讓人看清:真正的安全感不在「藏」,而在「藏天下於天下」——把自己放回更大的自然秩序中,與變化共存。攖寧尤其適合當代:不是沒有擾亂,而是在擾亂中仍能安定。
對身體的接納
子輿疾病纏身,形體畸形,卻說「偉哉造物者!」他並不否認痛苦,而是不把痛苦轉成對自我的憎恨。現代人對身體、外貌、健康過度焦慮,子輿的「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給出了一種幽默而深刻的視角:身體只是變化中的暫得之形,不必因一時形態而否定整個生命。
道德標籤與精神刺字
許由說堯用仁義給意而子「黥劓」,這個比喻非常犀利。現代社會中,各種道德、意識形態、成功標準也常常給人「臉上刺字、鼻上動刀」。莊子不是反對仁義本身,而是警惕以「仁義是非」為名的精神暴力。真正的德,是「齎萬物而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自然施予而不貼標籤。
死亡教育的東方資源
子來將死,妻兒哭泣,他卻說「大冶鑄金,金踴躍曰:我且必為镆鋣!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現代人缺乏死亡教育,死亡被醫療化、隔離化,造成更大的恐懼。莊子把死亡視為回到熔爐、重新鑄造,不是悲劇終結,而是變化的一種形態。這並不能消除喪亲之痛,但可以鬆動對「永恆自我」的執念。
安時處順,哀樂不入
能改變的盡力,不能改變的安然。區分「時」與「順」:得到是時機,失去是順化。現代應用:遇到挫折時,可以問自己——「這是我能影響的,還是只能接受的?」把心力用在能影響處,對不能影響處鬆手。
練習「兩忘」
與其站隊、貼標籤、非黑即白,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在人際衝突中,先放下「我是對的,你是錯的」的執念,看見更大的系統與背景。
「坐忘」的現代版
不是要實際「墮肢體、黜聰明」,而是每天有一段時間放下身份、角色、目標、評價,回到單純的呼吸與存在。資訊過載、社交疲勞時,坐忘提醒我們:你並不等於你的社交媒體、工作頭銜、他人評價。
給關係留出江湖
「相濡以沫」雖然感人,但莊子說「不如相忘於江湖」。親密關係中,過度依賴、互相拯救式的緊密,往往不如各自擁有廣闊的生活空間。健康的關係是「在江湖中相忘」,而不是「在陸地上吐沫」。
面對衰老與病痛
身體會變化,生命會損耗,這是「物之情」。練習把身體變化看作自然過程,而不是自我價值的崩塌。這並不排斥醫療,而是在醫療之外,保持內心的無損。
真知循環與存在優先
莊子說「有真人而後有真知」,但真知又似乎是成為真人的條件,這形成一個循環。其實莊子是在說:認知的提升不能脫離存在方式的轉化。不是先知道一個道理,然後變成真人;而是在生命實踐中成為真人,認知自然清明。這對現代「知識過剩、體驗不足」的時代特別有啟發。
方內與方外的張力
孔子在《大宗師》中被塑造成一個誠實的「方內者」:他知道方外的境界,但不假裝自己已經到達。他說「丘,天之戮民也」,卻仍與子貢「共之」。這說明最高的生命智慧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在方內做方內之事,同時對方外保持敬意與嚮往。
命與自由是否矛盾?
子桑最後說「至於此極者,命也夫」,看似宿命論。但若結合子輿「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就會發現莊子所說的「命」不是叫人躺平,而是讓人停止與不可抗力的消耗戰。順命不是放棄自由,而是把自由從「改變外境」轉向「改變內心對境的態度」。這種自由,是更內在、更不可剝奪的自由。
道的可說與不可說
「道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全篇用了大量寓言和比喻,最後卻以子桑「命也夫」的悲嘆收束。這暗示:道的教學不是知識傳遞,而是心境傳遞。副墨之子、洛誦之孫等傳承鏈條,說明即使有文字、誦讀、見地,最終仍要回到「疑始」那個無法定義的開端。
關聯概念:
道(宇宙根本原理)、德(道在萬物中的顯現)、真人(體道之人)、攖寧(擾亂中安寧)、懸解(從倒懸中解脫)、坐忘(忘我合道)、造化(大化運行)、命(自然之必然)。這八個概念可視為本章的「八字綱要」。
延伸閱讀:
《莊子·逍遙遊》(遊於無窮)
《莊子·齊物論》(兩忘、齊物)
《莊子·人間世》(心齋)
《莊子·德充符》(形骸與內在德性)
《老子》第1、25、40章(道本體論)
《莊子·知北遊》(道在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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