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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 33 章
庄子
——卜瓜 出品——
天下究竟有沒有至上的快樂?有沒有可以安養生命的方法?人應當做什麼、依據什麼?迴避什麼、安於什麼?趨就什麼、捨棄什麼?喜歡什麼、厭惡什麼?
世人普遍尊崇的,是富貴、長壽、美名;普遍喜愛的,是身體安逸、飲食豐美、衣飾華貴、色彩悅目、樂聲動聽。世人普遍鄙視的,是貧賤、短命、惡名;普遍痛苦的,是身體得不到安逸、口腹得不到美味、身形得不到華服、眼睛看不到美色、耳朵聽不到好音。
人們若得不到這些,便陷入深重的憂慮和恐懼之中。這樣對待自己的身體,實在太愚蠢了!那富有的人,勞累身體、拼命勞作,積攢了大量財物卻用不完,這樣養護身體簡直是背道而馳!那顯貴的人,夜以繼日地思慮官位得失、是非善惡,這樣對待身體也太疏忽了!人一出世,憂慮便隨之而來。長壽的人終日昏昏沉沉,長久地擔憂著死亡而不得解脫,多麼痛苦啊!這樣對待身體也離本真太遠了!忠烈之士為天下人稱道,卻不足以保全自己的生命。我不知道這種「善」果真是善,還是果真是惡?如果認為是善,卻不足以保全生命;如果認為不善,卻可以讓他人活下來。
所以說:「忠言勸諫不被接納,便退讓而不去爭執。」所以伍子胥極力諫諍,結果招致身殘被殺;如果他不諫諍,也就不會成就忠臣之名。果真有所謂善嗎?
如今世俗所追求的和所快樂的,我又不知道那所謂的快樂果真是快樂,還是果真是痛苦?我觀察世俗所追求快樂的,眾人成群趨之若鶩,神情緊繃、欲罷不能,大家都說那是快樂,我卻不認為那是快樂,也不認為那不是快樂。果真有快樂嗎?我以為無為(順應自然而不強作妄為)才是真正的快樂,但這恰恰是世俗之人視為最大痛苦的事情。所以說:「至樂無樂,至譽無譽。」——最高的快樂就是超越快樂本身,最高的聲譽就是超越聲譽本身。
天下的是非確實難以裁定。儘管如此,無為卻可以確定是非。最高的快樂能安養生命,只有無為才最接近這個目標。請允許我試著說明:天因無為而清澈,地因無為而安寧。天地兩者無為相合,萬物便自然化生。恍恍惚惚,不知從何而生!惚惚恍恍,不見任何形跡!萬物繁盛,都是從無為中孕育出來的。
所以說:「天地無為,卻又無所不為。」世人又有誰能真正達到無為的境界呢!
莊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弔唁,卻見莊子正叉開雙腿坐在地上,一邊敲打著瓦盆一邊唱歌。
惠子說:「你與人家共同生活,她為你生兒育女,如今老去身死,你不哭也就罷了,竟然還敲著盆唱歌,不也太過分了嗎!」
莊子說:「不是這樣的。她剛死的時候,我怎麼會不悲傷呢!然而仔細推究她的初始,本來就沒有生命;不僅沒有生命,本來就沒有形體;不僅沒有形體,本來就沒有氣。在恍恍惚惚的混沌之間,變化而有了氣,氣變化而有了形體,形體變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又變化而走向死亡。這一過程,就如同春夏秋冬四季的運行一樣自然。她靜靜地安臥在天地這間巨大的寢室之中,而我卻在這裡哇哇大哭,我自認為這是不通達天命的表現,所以便停止了哭泣。」
支離叔和滑介叔一同遊覽冥伯之丘、崑崙之墟——那是黃帝曾經休息過的地方。忽然間,滑介叔的左肘上長出了一個瘤子,他的神情顯得有些驚愕不安。
支離叔問:「你厭惡它嗎?」
滑介叔說:「不,我為什麼要厭惡呢!生命,不過是天地之氣的暫時假借。假借氣而化生出的生命,不過是塵垢般的暫時聚合。死與生,就像晝夜交替一樣自然。況且我與你正在觀察萬物的變化,如今變化輪到了我身上,我又有什麼可厭惡的呢!」
莊子前往楚國,途中見到一個空骷髏頭,乾枯地保持著原形。他用馬鞭敲了敲它,問道:
「先生是因為貪圖生命、違背道理而變成這樣的嗎?還是因為遭遇亡國之亂、被斧鉞誅殺而變成這樣的呢?還是因為有不良的行為,羞愧於給父母妻兒帶來恥辱而變成這樣的呢?還是因為饑寒交迫而變成這樣的呢?還是因為年壽已盡自然走到這一步的呢?」
說完這番話,莊子把骷髏頭拿過來,枕在頭下睡了。半夜裡,骷髏在夢中對他說:「聽你的談論,像是一位善於辯論的人。你所列舉的那些事情,都是活人的牽累,死了就沒有這些煩惱了。你想聽我說說死亡的境界嗎?」
莊子說:「好。」
骷髏說:「死了以後,上面沒有君主,下面沒有臣屬,也沒有四季勞碌的事務,悠然自得地與天地同壽。即使是南面稱王的快樂,也不能超過於此。」
莊子不相信,說:「我如果讓掌管生命的神靈恢復你的軀體,讓你重新長出骨肉肌膚,把你送回到父母、妻子、鄉鄰、故舊身邊,你願意嗎?」
骷髏深深皺起眉頭,憂愁地說:「我怎麼能拋棄這比南面為王還快樂的境界,再去承受人間的勞苦呢!」
顏淵要東去齊國,孔子面帶憂色。
子貢離開座位問道:「學生冒昧地問一下:顏回東去齊國,老師面有憂色,這是為什麼呢?」
孔子說:「你問得很好。從前管子有一句話,我很讚賞,他說:『衣袋太小就不能裝下大的東西,繩子太短就不能從深井裡汲水。』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性命各有其定分,形體各有其適宜之處,這是不可以增加或減少的。我擔心顏回跟齊國國君談論堯、舜、黃帝的治國之道,又加以燧人氏、神農氏的言論。齊侯聽了之後,會在自己內心尋求而無法理解,不理解就會產生疑惑,一旦疑惑就可能置人於死地。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嗎?從前有一隻海鳥停在魯國城郊,魯侯把它迎接到太廟裡,設酒宴款待,演奏《九韶》的音樂取悅它,準備牛、羊、豬三牲的盛宴供養它。那海鳥卻頭暈目眩、憂鬱悲傷,不敢吃一塊肉,不敢喝一口酒,三天就死了。
這是用養人的方式去養鳥,而不是用養鳥的方式去養鳥。真正用養鳥的方式養鳥,應當讓它棲息在深林之中,遊戲在廣闊的陸地上,浮游在江湖之上,吃那些小魚泥鰍,隨著鳥群的行列停歇,從容自在地生活。鳥最討厭聽到人聲喧嘩,何必弄那些嘈雜的音樂呢!《咸池》《九韶》這些盛大樂章,在洞庭之野演奏,鳥聽到就會飛走,獸聽到就會逃走,魚聽到就會潛入水底,而人聽到則會圍過來觀看。魚在水中才能生存,人在水中就會淹死。他們彼此稟性不同,所以好惡也不同。因此古代的聖人不強求萬物具有相同的能力,不要求萬物做相同的事情。名稱要與實際相符,義理要建立在適宜的基礎上,這就叫做通達順暢而福澤自持。」
列子出行,在路邊吃飯,看到一具百年的骷髏,撥開蓬草指著它說:「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未曾死、也未曾生的道理。你果真是在憂傷嗎?我果真是在歡樂嗎?」
物種之中含有極微妙的生機:得到水便化為細絲般的生物(繼),在水土交接處則化為青苔(蛙蠙之衣),生於高地便化為車前草(陵舄),車前草得到糞壤便化為烏足草,烏足草的根變為蠐螬(金龜子幼蟲),它的葉子化為蝴蝶。蝴蝶很快又化為蟲,生於灶下,形狀像剛蛻了殼,名叫鴝掇。鴝掇經過千日化為鳥,名叫乾餘骨。乾餘骨的唾沫化為斯彌(一種小蟲),斯彌化為食醋中的蠛蠓(食醯)。頤輅生於食醯,黃軦生於九猷,瞀芮生於腐蠸,羊奚與不箰(不生筍的竹)相並而生,久竹生出青寧(竹根蟲),青寧生出豹(程),豹生出馬,馬生出人,人又回歸於自然的大化之機。萬物都從自然之機中產生,又都回歸於自然之機。
本章的標題「至樂」直指一個根本命題:什麼是真正的快樂? 莊子的回答層層剝筍,最後歸結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至樂無樂」。
莊子首先列舉了世俗所追逐的一切——富貴、長壽、美名、安逸、美食、華服、聲色。然後逐一拆解:富人勞累積財卻用不完,貴人思慮不休無暇安身,長壽者久憂不死昏沉度日,烈士為名而死反失性命。世俗以「得」為樂,莊子卻指出每一次追逐的背後都伴隨著深重的憂慮和生命的耗損。 你得到的越多,擔憂失去的恐懼就越大;你追逐的越激烈,身體的透支就越嚴重。這不是快樂,這是一種精緻的自我折磨。
那麼真正的快樂在哪裡?莊子給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答案:「無為誠樂」。無為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不違背自然的本性去強作妄為。天地因無為而清寧,萬物因無為而化生。人的生命也應當如此——順著自己的本性生活,而不是被外在的標準驅趕著狂奔。
接下來四個故事,都是在用不同的方式說明同一個道理:
鼓盆而歌:生死如四季更替,本是自然的過程。痛哭流涕是因不通達生命的本質,看透了氣的聚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悲傷便化為釋然。這不是冷漠,而是對生命深層規律的體認。
觀化:滑介叔身上長了瘤子卻不以為意,因為生命本身就是氣的暫時假借(「假借」),瘤子不過是大化流行的顯現。既然在「觀化」——觀察變化,自己被變化波及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髑髏之夢:骷髏所描述的死亡境界——無君無臣、無四時之事、以天地為春秋——看似在讚美死亡,實則是用一種極端的修辭來揭示:人間的種種牽累(君臣、功名、事務)才是真正的痛苦之源。骷髏寧可選擇死亡,也不願回到人間,這是對世俗價值體系最徹底的反諷。
養鳥之道:這是全章最具有實踐智慧的部分。魯侯用最高的規格養一隻海鳥,結果鳥三天就死了。為什麼?因為他用的是「以己養養鳥」,而不是「以鳥養養鳥」。把自己的喜好強加於他者,哪怕出於善意,也是一種暴力。 萬物各有其性,魚在水中生,人在水中死;鳥聞雅樂而飛,人聞雅樂而聚。所以「名止於實,義設於適」——名聲要符合實際,義理要建立在適宜之上。
最後的「萬物皆出於機」一段,是對全章的哲學收束:從最微小的生命到人到萬物,都在一個不斷變化、相互轉化的鏈條之中,循環往復,沒有終結。生命本來就是變化本身,固著於某一種形態、某一種狀態、某一種快樂,都是對生命的誤解。
「至樂無樂」——給焦慮時代的解藥
我們生活的時代,幾乎是一個「快樂的暴政」時代。社交媒體上充斥著必須快樂、必須精彩、必須有意義的資訊轟炸。人們拼命地尋找快樂——購物、旅行、美食、娛樂、點讚——但越是追逐,越是空虛。莊子在兩千多年前就精準地描述了這個困境:「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世俗所追逐的快樂,果真是快樂嗎?
莊子給出的答案是:真正的快樂不是你『抓住』的某種東西,而是你『放下』後的自然狀態。 就像天不刻意清而自清,地不刻意寧而自寧。當人不再被「必須快樂」的焦慮驅使,不再被比較和競爭裹挾,內在的平和反而會自然湧現。這就是「至樂無樂」的現代意義:最高的快樂不是某種強烈的情緒體驗,而是一種深層的、不依賴於外在條件的安頓感。
「以鳥養鳥」——對現代「為你好」的反思
孔子講的海鳥寓言,在今天的家庭關係、教育觀念、職場管理中有著驚人的穿透力。多少父母用「我是為你好」的名義,把自己未竟的夢想、把社會的成功標準強加給孩子?多少管理者用「這是最好的安排」的方式,把不適合的崗位、不匹配的工作模式強加給員工?魯侯的「太牢」和「九韶」不可謂不隆重,但對於一隻海鳥來說,那是一個致命的牢籠。
「名止於實,義設於適」——這句話放到今天,就是提醒我們:適合的才是最好的,而不是最好的就是適合的。 對一個人來說最好的生活方式,不是社會定義的「成功」,而是與他自己本性相符合的存在方式。強行把所有的魚拉上岸呼吸空氣,那不是在幫助牠們,而是在殺害牠們。
「觀化」——在無常中獲得定力
滑介叔的故事對於今天的我們格外珍貴。我們生活在一個變化加速的時代——職業在變化、關係在變化、身體在變化、科技在變化。很多人對變化充滿了恐懼:害怕衰老、害怕失業、害怕被時代拋棄。但滑介叔告訴我們:變化本來就是生命的常態,生命本身就是氣的一個暫時假借。 你觀察變化,變化自然也會降臨到你頭上,這有什麼好厭惡的呢?這種「觀化」的態度,不是消極被動,而是一種超越性的視角——站在變化的洪流之外,看它來,看它去,然後安之若素。
現代人最大的誤區是認為快樂是需要「獲取」的——買到某個東西、達到某個目標、獲得某個認可之後就會快樂。但莊子的「無為」告訴我們,快樂不是你添加了什麼,而是你停止了什麼。停止過度思慮、停止不必要的攀比、停止對結果的執念,內在的平靜就會自然回歸。可以嘗試:每天留出一段「無為時間」,不計畫、不消費、不滑手機,只是安靜地存在。你會發現,安頓感並不在外面的某個地方,它一直在這裡。
無論是教育孩子、經營關係還是規劃職業,問問自己:這真的適合他/她嗎?還是一套外在標準的內化?名止於實,義設於適。能力與實際相匹配,生活方式與內在本性相符合,才可以持久。
面對身體的變化、關係的變遷、環境的更迭,不必驚慌失措。死生如晝夜,變化如四季。焦慮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抗拒變化;一旦接納變化是生命的本質,焦慮就會自然鬆脫。
「至樂無樂」的語言悖論與超越
莊子說「至樂無樂」「至譽無譽」,這是一種典型的道家式的超越性否定。它不是簡單的「沒有快樂」,而是通過對「快樂」這一概念的消解,指向一種無法用語言捕捉的更深層的存在狀態。這讓人聯想到老子「道可道,非常道」的言說策略:真理一旦被語言固化,就已經失真。 所以莊子不是給出一個「快樂」的定義,而是不斷地拆解世俗對快樂的理解,拆到最後,留下的不是「什麼」,而是一種敞開的狀態。
「無為可以定是非」——認識論的謙遜
莊子一方面說「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一方面又說「無為可以定是非」。表面上看是矛盾的,實際上莊子在區分兩個層面:在語言和概念的層面,是非永遠可以爭論不休;但在自然與生命的層面,是非是可以確定的。 這個確定的標準就是:是否符合生命的本性、是否有利於生命的安頓。
「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樸素的生命整體觀
最後的萬物轉化鏈條,用今天的知識來看待顯然有生物學上的不準確之處。但它的哲學意義在於:在道家看來,生命是一個連續的整體,所有形態之間都以一種隱秘的方式相通。 人與動物、植物、昆蟲之間沒有絕對不可跨越的鴻溝。我們今天知道,所有生命共享同一套遺傳密碼、同一套生化機制,這恰恰以科學的方式印證了莊子「萬物一體」的直覺。
| 概念 | 釋義 | 與本篇的關聯 |
|---|---|---|
| 無為 | 不違背自然本性、不強作妄為 | 至樂的核心——「至樂活身,唯無為幾存」 |
| 齊物 | 萬物一體、是非相對 | 天下是非「未可定也」——超越了是非才有真正的安寧 |
| 氣化 | 萬物由氣的聚散變化而成 | 妻死節「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觀化節「假借」 |
| 坐忘 | 遺忘形骸、超越自我 | 髑髏節「無君於上,無臣於下」——超越社會角色的境界 |
| 安之若命 | 安心接受命運的安排 | 滑介叔對瘤子「又何惡焉」——接受生命中非人力所能控制的變化 |
本內容基於道家經典古籍,僅供傳統文化學習與人生參考,不構成宗教、醫療或投資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