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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 33 章
庄子
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不接受。又讓給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說:「讓我做天子,倒也可以。只是我正患有深憂之疾,正要治病,沒有閒暇治理天下。」🌱 天下是最貴重的東西,尚且不願以它來傷害自己的生命,何況其他事物呢!只有不以天下為己任的人,才可以把天下託付給他。
舜讓天下給子州之伯,子州之伯說:「我正患有深憂之疾,正要治病,沒有閒暇治理天下。」所以說,天下雖是最大的寶器,卻不願以它來交換生命。這就是有道之人與世俗之人不同的地方。
舜讓天下給善卷,善卷說:「我立於天地之間,冬天穿皮毛,夏天穿葛布。春天耕種,身體足以勞動;秋天收穫,身體足以安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心意自得。我要天下做什麼呢!可悲啊,你太不瞭解我了。」於是不接受,離開而進入深山,沒有人知道他的去處。🍃
舜讓天下給他的朋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說:「真是勤勉啊,國君的為人,是個勞碌用力的人。」他認為舜的德性還未達到極致。於是丈夫背著東西,妻子頂著物件,帶著孩子入海而居,終身沒有回來。
大王亶父居住在豳地,狄人來攻打。拿皮毛絲帛供奉,不接受;拿犬馬牲畜供奉,不接受;拿珠玉珍寶供奉,不受。狄人想要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說:「和別人的兄長住在一起卻讓他弟弟被殺,和別人的父親住在一起卻讓他兒子被殺,我不忍心。你們都好好住在這裡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有什麼不同?況且我聽説:不要因所養之物而傷害所養之人。」於是拄著拐杖離開。百姓們接連相隨地跟著他,終於在岐山之下建立了國家。大王亶父可以説是能夠尊重生命了。⛰ 能尊重生命的人,雖然富貴也不會因養生的物質而傷害身體,雖然貧賤也不會因利益而拖累自身。現在世上那些身居高位、擁有尊貴爵位的人,都害怕失去這些東西。見到利益就輕易喪身,難道不迷惑嗎!
越國三代殺了自己的國君,王子搜對此深感憂懼,逃到了丹穴之中,而越國沒有國君。找不到王子搜,追蹤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來,越國人用艾草煙熏他。讓他乘坐王車。王子搜拉著繩索上車,仰天呼喊道:「君位啊,君位啊,難道就不能放過我嗎!」王子搜不是厭惡做君主,而是厭惡做君主帶來的禍患。像王子搜這樣的人,可以説是不以國家傷害生命了!這正是越國人希望他做君主的原因。
韓國和魏國互相爭奪侵佔的土地,子華子去見昭僖侯,昭僖侯面有憂色。子華子說:「現在如果讓天下人在你面前寫一份契約,上面寫道:『左手抓取它就廢掉右手,右手抓取它就廢掉左手。然而抓取它的人必定擁有天下。』你能去抓嗎?」昭僖侯說:「我不抓。」子華子說:「很好!由此看來,兩條手臂比天下更重要。身體又比兩條手臂更重要。韓國與天下相比輕得太遠了!如今所爭奪的,又比韓國輕得太多。你卻愁苦傷身、憂戚不得。」
僖侯說:「好啊!教導我的人很多,從未聽過這樣的話。」子華子可以説是知道輕重了!
魯國國君聽說顏闔是個得道之人,派人先送幣帛去。顏闔住在簡陋的巷子裡,穿著粗麻布衣,自己餵牛。魯君的使者到了,顏闔親自接待。使者問:「這是顏闔的家嗎?」顏闔回答說:「這是顏闔的家。」使者呈上幣帛。顏闔說:「恐怕您聽錯了而讓使者受罪,不如再核實一下。」使者回去,反覆核實,再來找他,卻已經找不到了!所以像顏闔這樣的人,是真正厭惡富貴。
所以說:道(宇宙萬物運行的根本法則)的真髓用來修養自身,它的餘緒用來治理國家,它的糟粕用來治理天下。由此看來,帝王的功業,是聖人的餘事罷了,不是用來保全身體、養護生命的。現在世俗的君子,大多危害自身、拋棄生命去追逐外物,難道不可悲嗎!凡是聖人有所行動,必定考察它的目的與原因。如果現在有人用隨侯的寶珠去彈射千仞高處的麻雀,世人必定會嘲笑他。為什麼呢?因為他所用的東西重而所追求的東西輕。生命豈止是隨侯寶珠那樣的貴重呢!
列子很窮,面有飢色。有人對鄭國宰相子陽說:「列禦寇是有道之士,住在你的國家卻貧困,你難道不會落個不好養士的名聲嗎?」鄭子陽就命令官員送糧食給他。列子見到使者,再三拜謝而推辭不受。使者走後,列子進屋,他的妻子捶著胸口說:「我聽說有道之人的妻子兒女都能得到安樂。現在面有飢色,國君派人送糧,先生不接受,難道不是命該如此嗎?」列子笑著說:「國君不是自己瞭解我,是因別人的話才送我糧食;將來他要治我的罪,也會因別人的話。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後來,百姓果然發難殺了子陽。
楚昭王失去國家,屠羊說跟著昭王逃亡。昭王復國後,要賞賜跟隨的人。輪到屠羊說。屠羊說:「大王失去國家,我失去了宰羊的職業。大王恢復國家,我也恢復了宰羊的職業。我的爵祿已經恢復了,又有什麼好賞賜的?」昭王說:「勉強他接受。」屠羊說說:「大王失去國家,不是我的罪過,所以不敢接受懲罰;大王恢復國家,不是我的功勞,所以不敢接受賞賜。」昭王說:「讓他來見我。」屠羊說說:「楚國的法令,必須有重賞大功而後才能覲見。現在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存國家,勇力不足以殺死敵寇。吳軍進入郢都,我畏難而躲避敵寇,並非特意跟隨大王。現在大王要廢棄法度來見我,這不是我傳聞於天下的道理。」昭王對司馬子綦說:「屠羊說身處卑賤卻能陳述大義,你替我請他接受三公之位。」屠羊說說:「三公之位,我知道它比宰羊的攤位尊貴;萬鐘的俸祿,我知道它比宰羊的收入豐厚。然而怎能因貪圖爵祿而使我的國君有胡亂施恩的名聲呢?我不敢接受,希望回到我的宰羊攤位。」於是不接受。
原憲住在魯國,房屋只有四面牆,用茅草蓋顶,蓬草門破敗不堪,用桑木做門軸,用破甕做窗戶,兩間屋子,用粗布堵住縫隙,上面漏雨下面潮濕,他卻端坐彈琴唱歌。子貢乘坐高頭大馬,內穿青紅色衣服,外罩白色衣裳,高大的馬車進不了巷子,前去看望原憲。原憲戴著破舊的帽子……
曾子住在衛國,穿的是沒有罩衣的亂麻袍子,面色浮腫,手腳長滿老繭,三天不生火做飯,十年不做新衣。端正帽子帽帶就斷了,拉一下衣襟胳膊肘就露出來,提一下鞋子腳後跟就破了。他卻拖著破鞋吟唱《商頌》,聲音充滿天地,如同金石之聲。天子不能使他為臣,諸侯不能與他為友。所以養志的人忘記形骸,養形的人忘記利益,修道的人忘記心智。
孔子對顏回說:「顏回,過來!你家裡貧窮、地位低下,為什麼不去做官呢?」顏回回答說:「不願意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畝田,足以供給稀粥;城內有十畝地,足以供給絲麻;彈琴足以自娛,從先生那裡學到的道足以自樂。我不願意做官。」孔子露出感動的神色說:「好啊,顏回的心意!我聽説:知足的人不以利益牽累自己,自得的人失去什麼也不憂懼,修養內心的人沒有官位也不羞愧。我誦讀這些話已經很久了,如今在你身上才真正看到,这是我的收穫啊。」
中山公子牟對瞻子說:「身體隱居在江海之上,心靈卻停留在宮廷之下,該怎麼辦?」瞻子說:「要重視生命。重視生命就會看輕利益。」中山公子牟說:「雖然知道,但不能克制自己。」瞻子說:「不能克制自己就隨順它,精神不要厭惡!不能克制自己卻強行壓抑,這就叫雙重傷害。受雙重傷害的人,不會長壽。」魏牟是萬乘之國的公子,他隱居岩穴比平民百姓更難,雖然還沒有達到道的境界,可以說有這個心意了!
孔子被困在陳蔡之間,七天沒有生火做飯,野菜湯裡沒有米粒,面色非常疲憊,卻在屋子裡彈琴唱歌。顏回在擇菜,子路和子貢互相議論說:「先生兩次被魯國驅逐,在衛國被剷除足跡,在宋國被砍伐樹木,在商周遭遇困厄,在陳蔡被圍困。殺先生的人無罪,凌辱先生的人不受禁止。弦歌鼓琴從未斷絕,君子的無恥竟到這種地步嗎?」顏回無法回答,進去告訴孔子。孔子推開琴,感嘆說:「子路和子貢,是淺薄之人。叫他們來,我告訴他們。」子路、子貢進來。子路說:「像現在這樣,可以說是窮困了!」
孔子說:「這是什麼話!君子通達於道就叫做通,困窘於道才叫做窮。現在我懷抱仁義之道卻遭遇亂世的禍患,怎麼能叫窮困呢?所以內心反省而不困於道,面臨危難而不喪失德行。嚴寒到來,霜雪降落,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陳蔡的困厄,對我或許是幸運啊。」孔子安然地回到琴邊彈琴唱歌,子路興奮地拿起盾牌起舞。子貢說:「我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啊。」古代得道的人,窮困也快樂,通達也快樂,所快樂的不是窮困或通達本身。道德修養到了這種地步,那麼窮通就像寒暑風雨的變化一樣自然。所以許由在穎陽快樂自適,共伯在丘首安享其位。
舜把天下讓給他的朋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說:「奇怪啊,舜的為人!住在田畝之中,卻遊走於堯的門下。不僅這樣,又想用他的恥辱行為來玷污我。我羞於見他。」於是自己跳入清泠之淵。
湯將要討伐夏桀,去找卞隨商量。卞隨說:「這不是我的事。」湯說:「誰可以?」卞隨說:「我不知道。」湯又去找瞀光商量。瞀光說:「這不是我的事。」湯說:「誰可以?」瞀光說:「我不知道。」湯說:「伊尹怎麼樣?」瞀光說:「能強力忍辱,我不知道其他了。」湯於是與伊尹謀劃討伐夏桀,戰勝了。然後要讓位給卞隨。卞隨推辭說:「君主討伐夏桀時找我商量,一定以為我是殘忍的人;戰勝夏桀後讓位給我,一定以為我是貪婪的人。我生在亂世,而無道之人兩次用他的恥辱行為來玷污我,我不忍反覆聽這些啊!」於是自投椆水而死。湯又讓位給瞀光,說:「有智慧的人謀劃,有武力的人完成,有仁德的人居位,這是古代的道理。你為什麼不肯即位呢?」瞀光推辭說:「廢黜君主,不合道義;殺害百姓,不合仁德;別人承受困難,我享受利益,不合廉潔。我聽説:不合道義的,不接受他的俸祿;無道的世道,不踏他的土地。何況尊我為君呢!我不忍長久看到這些。」於是背著石頭自沉於廬水。
從前周朝興起時,有兩位賢士住在孤竹國,名叫伯夷、叔齊。兩人互相說:「我聽說西方有一個人,似乎是有道之人,去看看。」到了岐陽,周武王聽說了,派叔旦去見他們。與他們盟誓說:「加祿二等,授官一級。」用犧牲的血塗在盟書上然後埋入地下。兩人相視而笑,說:「嘻,奇怪啊!這不是我們所說的道。從前神農擁有天下時,按時祭祀竭盡虔誠卻不祈求福祉;對待人民,忠信盡力而無所求。樂於參與政事就參與政事,樂於參與治理就參與治理。不因別人的失敗而成就自己,不因別人的卑微而抬高自己,不因遇到時機而謀取私利。現在周朝看到殷朝的混亂就急忙奪取政權,上面謀劃下面行賄,依靠武力保全威勢,殺牲盟誓來建立信任,宣揚德行來取悅眾人,殺戮征伐來獲取利益。這是推動混亂來替換暴政。我聽說古代的士人,遇到治世不迴避責任,遇到亂世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黑暗,周朝的德行已經衰敗,與其跟周朝混在一起玷污自身,不如避開它來保持我們的清白。」兩人向北到了首陽山,最終餓死在那裡。像伯夷、叔齊這樣的人,對於富貴,如果可以不放棄節操就能得到,那麼他們必定不會依賴高尚的節操和獨特的行為,只是樂於自己的志向,不侍奉於世。這是兩位賢士的節操啊。
《讓王》全篇圍繞一個核心命題展開:生命貴於天下。
莊子用一連串的寓言反覆叩問同一個問題——什麼是真正的「重」,什麼是真正的「輕」?堯舜讓天下而無人願受,不是因為天下不好,而是因為「治天下」意味著生命的消耗。子州支父以「幽憂之病」婉拒,善卷以「逍遙於天地之間,心意自得」回應,石戶之農乾脆攜家入海,終身不返。每一個故事都在說同一件事:生命的本真狀態不需要外部的權力來確認。
大王亶父的故事更深入地揭示了「尊生」的含義。他不願以百姓的生命為代價來保衛土地,說出了「不以所用養害所養」這句話——「所用養」是土地、財富、權力這些用來養生的東西,「所養」是生命本身。當手段和目的顛倒了,人就成了外物的祭品。🌊
子華子的「兩臂重於天下」之喻,是全篇最鋒利的刀。他讓昭僖侯直觀地看到:沒有人願意用一隻手來換天下。但人在追逐利益時,卻常常做著用生命去換遠不如天下的東西的蠢事。
篇末的孔子與顏回對話,點出了道之所在,窮通皆為自然的境界。「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窮困並不是外在處境的描述,而是內在是否背離了道的判斷。這為前面所有的「讓」提供了精神根基:不是消極避世,而是積極地守護一種比功名利祿更高的秩序。
這一章對當代人來說,幾乎是一面照妖鏡。
「身亦重於兩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今之所爭者,其輕於韓又遠。」——把這段話翻譯成今天的語言:你的健康比工作更重要,你的生活比晉升更重要,而你現在焦慮的那些事,比這些又輕得多。🌱 現代人不正是在用「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嗎?熬夜趕一份並不重要的PPT,為了一點績效消耗身心健康,為了別人的評價而扭曲自己的節奏——這些都是「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善卷的這句話,在今天的語境下不是讓人回到農耕社會,而是描述一種不假外求的生活狀態。現代人的痛苦很大程度上來自於「作」和「息」都被外部系統綁架了:工作不是出於生命的自然節律,而是出於焦慮;休息不是出於身體的需要,而是出於對效率的補償心理。
屠羊說的故事特別值得現代人玩味。他拒絕了昭王的賞賜,理由是「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這是一種極其清醒的邊界感:不屬於我的懲罰我不受,不屬於我的獎賞我也不拿。在一個人人都想「蹭功勞」「搭便車」的時代,這種克制反而顯得珍貴。他守住的是自己的「屠羊之肆」——在現代語境下,就是一個人安身立命的本分和位置。
列子拒粟的故事則揭示了更深刻的洞察:因他人的評價而來的利益,也會因他人的評價而去。鄭子陽聽了門客的話送糧食給列子,列子看到了這個「評價系統」的脆弱性——今天說你好,明天說你壞。接受別人的評價作為自己的價值來源,等於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了一個不可控的外部系統。後來的「民果作難而殺子陽」,驗證了這個判斷。這與現代社會心理學中「外在評價導向」的批判驚人地一致。
這一章給出的處世啟示,核心是重新校準內心的天平。
第一,建立「生命的優先級」。 子華子的比喻是一個極好的思維工具:下次你為某件事極度焦慮時,可以問自己——「我願意用我的右手來換它嗎?我願意用我的健康來換它嗎?我願意用我十年的生命來換它嗎?」答案往往是「不」。那為什麼還在為它消耗自己?這個簡單的追問能把人從情緒的漩渦中拉回到生命的本位。
第二,警惕「以人言為準繩」。 列子的故事提醒我們:如果你因為別人的誇獎而興奮,你也會因為別人的批評而痛苦。這不是說要完全無視他人評價,而是要知道——別人對你的瞭解永遠是片面的。鄭子陽並不瞭解列子,今天的社交媒體也不瞭解你。把自己的價值感繫於這種不瞭解之上,是危險的。
第三,學習「不強不從」的智慧。 瞻子對中山公子牟說的「不能自勝則從,神無惡乎」,是一種非常通達的態度。現代人常常陷入「知道該放下卻放不下」的自我攻擊中。瞻子的建議是:如果放不下,就暫時順著它,但不要在精神上厭惡自己。強行壓抑只會造成「重傷」——這其實就是今天心理學所說的「接納」與「自我慈悲」的古代版本。🌙
第四,找到自己的「屠羊之肆」。 屠羊說知道自己是誰——一個宰羊的人。他不在這個身份之外去尋找意義,也不讓國王的賞賜來定義自己的價值。現代人固然不能也不應都去「屠羊」,但每個人都需要找到那個讓自己感到「心意自得」的位置——可能是你的專業,可能是你的家庭角色,可能是一個不起眼但讓你踏實的事情。守住它,就不容易被外在的誘惑和動盪帶走。
《讓王》提出了一個極具張力的哲學問題:生命價值與政治/社會價值何者優先?
莊子一脈的答案看似清楚——生命優先。但這裡的「生」並非簡單的活著,而是一種本真的存在狀態。「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富貴傷身和貧賤累形是同樣的問題,都是生命被外物異化了。所以「尊生」不是「保命哲學」,而是一種關於生命完整性的本體論主張。
顏回說的「不願仕」提供了另一個維度:他不是沒有能力做官,而是認為「所學之道」足以自樂。這引出了一個關鍵區分:道是目的,還是工具? 在孔子的框架裡(至少莊子筆下的孔子),道本身就是目的,富貴只是道的「緒餘」和「土苴」。但如果反過來——把求道當作獲取富貴的手段——那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
伯夷、叔齊的故事則把問題推向了極致。他們「餓而死」的行為,在後世引起了巨大的爭議——這是「潔行」,還是「迂腐」?莊子在這裡的態度值得細品:他說他們「不苟得已,則必不賴高節戾行,獨樂其志,不事於世」。也就是說,如果能在不放棄原則的情況下獲得富貴,他們未必會選擇餓死。餓死是在「天下暗,周德衰」的特定歷史條件下,守護「志」的唯一方式。這不是在讚揚自殺,而是在追問:當整個時代都在做錯事時,一個人該如何保有自我? 這個問題在今天依然尖銳。
另一個深層悖論是:「讓」本身也可能成為一種表演。 莊子批判世俗的「以天下為者」,但那些以「讓天下」為名的行為,難道不會變成另一種沽名釣譽?王子搜不肯出山,北人無擇投淵而死,卞隨、瞀光以死明志——這些極端行為在展現生命尊嚴的同時,也暴露了「潔」本身的暴力性。莊子似乎在提醒我們:對「讓」的執著,和對「取」的執著,有時不過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真正重要的是心意自得,而非行為形式上的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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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內容基於道家經典古籍,僅供傳統文化學習與人生參考,不構成宗教、醫療或投資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