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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 33 章
庄子
整體意譯
本章開篇總結《莊子》一書的言說方式:寓言(藉他人他物說事)佔十分之九,重言(藉重長者先哲之言)佔十分之七,卮言(隨順自然、日新無心的言論)每天自然湧出,與天倪(自然分際、天道均衡)相和。
為什麼多用寓言?因為要藉著外人、外物來論說。父親不會替自己的兒子做媒;父親誇兒子,不如外人誇兒子可信。這不是父親的錯,而是世人偏心的毛病:與自己相同的就應和,與自己不同的就反對;同於己就認為對,異於己就認為錯。
重言佔十分之七,是為了藉重長者的分量來止息偏執爭論。但那些被稱為「耆艾」(長老)的人,如果只是年紀大,心中卻沒有經緯本末的真知,就不算真正的先達。一個人若沒有可以引導他人的智慧與德性,就沒有盡到為人之道;沒有為人之道,就叫「陳人」(陳腐的人)。
卮言每日自然流露,與天道的均衡相和,因此能流轉蔓延,用以安度一生。不說話時,萬物在靜默中本來是齊同的;但一開口,言語的分別就跟這「齊同」不一致了;齊同與言論,永遠無法完全等同。所以說:要說「無言之言」。說「無言之言」,就是終身說話,卻未曾執著於言論;終身不說話,也未必不在傳達道。
事物各有它的「可」與「不可」、「然」與「不然」,都有各自的緣由。然而,萬物本來各有其然、各有其可——沒有一物不是如此,沒有一物絕對不可。若不是卮言日新、合於天倪,誰能長久處在這種圓轉無礙裡?萬物都是種子,以不同形態相互轉化接續,終始像一個圓環,找不到絕對的頭緒,這叫天均(天道均衡)。天均就是天倪。
莊子對惠子說:「孔子六十歲,六十年間不斷變化。起初認為對的,後來否定了。不知道今天認為對的,是不是五十九歲時認為錯的?」惠子說:「孔子是勤勉勵志、運用心智罷了。」莊子說:「孔子早已棄絕這種『勤志服知』了,只是他沒有明說。孔子說:人從大本(道)稟受才質,恢復靈明而生活。發聲要合於音律,言語要合於法度。利與義擺在面前,憑好惡是非只能讓人口服而已。要使人心悅誠服而不敢違逆,才能確立天下的安定。罷了,罷了!我還比不上他呢!」
曾子兩次出仕,兩次心境變化。他說:「父母在世時做官,俸祿只有三釜,心裡很快樂;後來做官俸祿三千鐘,卻來不及奉養雙親,心裡很悲傷。」弟子問孔子:「像曾參這樣,可以說沒有繫累於俸祿得失的過錯嗎?」孔子說:「已經繫累了!真正無所繫累的人,怎會因此悲哀?他看待三釜、三千鐘,應當像看鳥雀蚊虻從眼前飛過一樣。」
顏成子游對東郭子綦說:「自從我聽了先生的言論,一年返歸質樸,二年順隨,三年通達,四年與物同化,五年眾物來歸,六年精神深入幽冥般的靜定,七年與天道自然相成,八年不知死、不知生,九年達到大妙之境。」
隨後說:「人生若執著於有為,就是衰亡之路。把私意化入公心[譯註:此句古本簡奧,舊註多歧,大意為觀照生死之化],死是有來由的,生卻如陽氣發動,並無固定來由。真是這樣嗎?哪裡是適意,哪裡是不適?天有日月星辰的運行,地有人類聚居的法則,我又何必刻意求索?不知道終點,怎麼能說沒有命運?不知道起點,怎麼能說有命運?事物若有感應,怎麼能說沒有鬼神?若沒有感應,怎麼能說有鬼神?」
影外微陰問影子:「你剛才低頭,現在仰頭;剛才束髮,現在披髮;剛才坐著,現在起來;剛才走路,現在停下——為什麼?」影子說:「區區小事,何必問呢!我活動卻不知道為什麼。我像蟬殼、蛇蛻,像形體卻並非形體本身。火光與日光下,我聚合出現;陰暗與夜晚中,我代謝消失。有形的形體尚且是我所依賴的,何況那無所依賴的呢?牠來我就隨牠來,牠往我就隨牠往,牠運動我就隨牠運動。運動本身,又有什麼可問的?」
陽子居南下沛地,老聃西遊秦國。陽子居在郊外等候,到梁地遇見老子。老子在半路仰天嘆道:「起初以為你可以教導,現在看來不行了。」陽子居沒有回答。到了旅舍,陽子居侍奉老子洗漱梳洗,把鞋脫在門外,膝行上前說:「剛才弟子想請教先生,先生趕路不得閒,所以不敢問;現在閒了,請問我錯在哪裡?」老子說:「你傲慢自大、目空一切,誰願與你相處!最潔白的好像有汙點,德行最深的人好像有所不足。」陽子居頓時變色,恭敬地說:「敬聽教誨!」
他去的時候,旅舍主人恭敬迎送,男主人安排坐席,女主人遞上毛巾梳子,客人讓座,烤火的人讓出竈口;回來時,旅舍的人已經敢跟他爭席位了——因為他放下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本章是《莊子》中極重要的「方法自述」與心性指南。核心義理可歸納為四點:
三言破執:寓言藉外論之,避免「親父為子媒」的自誇之嫌;重言藉重長者,以止息爭辯;卮言則隨順自然,日新無住。三者合起來,是對語言有限性與是非固執的雙重破解。
言無言,齊與不齊:道本來齊一,語言一介入就產生分別。真正的言說是「無言之言」——可以說很多,卻不黏著;可以不說,卻仍在傳達。這指向心齋(內心的虛靜)與坐忘(忘掉分別執念)的修養。
天均與循環:萬物以不同形態相禪,終始若環。沒有絕對的開端與終結,沒有固定的貴賤是非,這叫天均,即自然的均衡。這是對齊物(萬物本齊)思想的深化。
化與無待: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顏成子游九年層層深入,影子「有待」於形、形又有所待——都在說一件事:不要停留在固定的自我、是非、得失上,要隨化而安,走向無待(不依賴外境的心性自由)。
這一章對現代人來說,尤其適合在「表達焦慮」和「意見撕裂」的時代閱讀。
「親父不為其子媒」 提醒我們:今天很多人喜歡反覆證明自己,社交媒體上不斷「親父誇子」,效果往往適得其反。讓別人說、藉事實說、用作品說,比自我標榜更有力量。
「同於己為是之,異於己為非之」 幾乎是網路言論生態的寫照。我們不是缺資訊,而是缺「齊物」的視角:不同的觀點各有其來由,不必把異己者都視為敵人。
「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 則給「成長型思維」提供了古老註腳。一個人在六十歲還不斷修正自己,才是真正的開放。固守舊我是最大的衰老。
「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對現代職場與社交很有啟發:越有實力的人越不端著,越能與人平等相處。陽子居去時人人讓座,回來時「與之爭席」,不是待遇變差,而是人際能量變通了。
少作「親父之譽」:想讓人信服,與其自誇,不如讓事實和他人替你說話。
日新而不固守:今天以為對的,明天可以修正。把觀點視為「卮言」——隨順當下、可以流轉,而不是身分標籤。
得失如雀蚊虻過前:曾子因俸祿變化而悲喜,本質是把心繫在了外物上。現代人的薪資、職位、他人評價也一樣,可以經歷,但不必被其牽走。
放下「盛德」的架子:真正有修養的人,不會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與人爭席、與人平等,反而更自在。
接受不確定:對命運、鬼神、生死,莊子不作武斷結論。這種「懸置」本身就是一種心理彈性——不必凡事都找到確定答案,也能安然處世。
本章隱藏著莊子語言哲學的核心:語言與實在之間的不齊。道是不可說的,但不得不藉語言指示;一旦說破,就有分別,就不齊。於是要「言無言」——用語言自身來消解語言。這與禪宗「說似一物即不中」有異曲同工之妙。
「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還蘊含了一種反本質主義:萬物沒有固定不變的本質,只有不斷轉化的形態。這消解了貴賤、生死、成毀的絕對界限。
「罔兩問影」則是有待/無待的寓言。影子待形,形又待什麼?層層追溯,最終指向「道」。真正的自由,不是擺脫所有依賴,而是看清依賴的虛幻,不再被「強陽」的運動牽著走。
關聯概念:齊物(萬物本齊)、心齋(內心虛靜)、坐忘(忘分別)、天均(天道均衡)、物化(萬物轉化)、有待/無待、大白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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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內容基於道家經典古籍,僅供傳統文化學習與人生參考,不構成宗教、醫療或投資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