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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 33 章
庄子
馬,蹄子能踏霜雪,皮毛能擋風寒,吃草飲水,翹足跳躍,這是馬的真性。即使有高臺大殿,對馬也毫無用處。
等到伯樂出現,說:「我善於馴馬。」於是用烙鐵燙毛、剪剃鬃毛、切削馬蹄、套上籠頭,再用韁繩絡頭把牠綁住,關進馬棚槽櫪之間,這時馬已經死掉十之二三了。接著又讓牠們忍飢受渴、急速奔馳、驅趕隊列、排得整整齊齊;前面有馬嚼子和絡飾的折磨,後面有皮鞭竹策的威脅,這時馬已經死掉過半了。
製陶的人說:「我善於整治黏土。」做出的陶器圓的合乎規,方的合乎矩。木匠說:「我善於整治木材。」彎的合乎鉤弧,直的合乎墨線。可是黏土和木材的本性,難道是想要去迎合規矩、鉤弧、墨線嗎?然而世世代代的人卻稱讚說:「伯樂善於治理馬,陶匠善於治理黏土和木材。」治理天下的人,也正是犯了同樣的過錯。
我認為善於治理天下的人不是這樣。民眾本有恆常的天性:織布穿衣,耕田吃飯,這叫作同德(共同的自然德性)。大家渾然一體而不結黨偏私,這叫作天放(天然放任,不受人為束縛)。所以在至德之世,人們走路舒緩穩當,目光質樸專注。那時候,山上沒有人工開鑿的小路隧道,水澤上沒有船隻橋梁;萬物共同生長,居所彼此相連;禽獸成群,草木繁茂。因此禽獸可以牽著繩子一起遊玩,鳥鵲的窩巢可以爬上去窺看。在至德之世,人與禽獸共同居住,與萬物並生共存,哪裡知道什麼君子、小人呢!大家都同樣「無知」,德性就不會離散;同樣「無欲」,這就叫素樸。素樸,人的本性就得以保全了。
等到聖人出現,費盡心思地提倡仁,勉強用力地推行義,天下才開始產生懷疑;縱逸氾濫地製作樂,繁瑣扭曲地規定禮,天下才開始分裂。所以說,完好的原木不被砍削,誰做得出犧尊(祭祀用的精美酒器)?白玉不被鑿毀,誰做得出珪璋(貴重玉器)?道與德[譯註:此處指道家所說的本然之道與內在德性,不是現代漢語的「道德」]不被廢棄,哪裡用得著仁義?真性與情感不離開,哪裡用得著禮樂?五色不被攪亂,誰去設計文采?五聲不被打亂,誰去應和六律?
砍破原木做成器具,是工匠的罪過;毀棄道與德來提倡仁義,是聖人的過錯。再說馬,在陸地上生活時,吃草飲水,高興時頸項相交互相摩蹭,發怒時轉身相背用後腿相踢。馬所懂得的,不過如此而已。等到給牠套上車轅頸扼,用月形籠頭統一頭部,馬就學會斜眼偷看、曲頸脫扼、抵撞車幔、吐掉銜具、偷咬轡頭。所以馬的聰明能發展到像盜賊一樣耍奸抗命,這是伯樂的罪過。
上古赫胥氏的時代,民眾安居而不知該做什麼,行走而不知要去哪裡,嘴裡含著食物嬉戲,拍著吃飽的肚子遊玩。民眾所能做的,不過如此而已。等到聖人出現,用彎折扭曲的禮樂來匡正天下人的形體,把仁義高高懸起來安慰天下人的心,民眾才開始競相求知、爭逐私利,再也無法停止。這也是聖人的過錯。
本章以「馬之真性」與伯樂「治馬」為喻,直指一切以人為標準強行「治理」的行為,都會殘害本性。陶匠治黏土、木匠治木材也是同一邏輯:所謂「善治」,其實是切割、規訓與扭曲。
莊子由此提出理想的政治與人性狀態:天放、素樸、同德。民眾穿衣吃飯、渾然不黨、無知無欲,就是最本真的生活。而聖人提倡仁義禮樂,恰恰是在道德離散之後才產生的補救,如同把原木砍成器具、把白玉鑿成禮器。莊子態度非常尖銳:毀棄道德來標榜仁義,是聖人的過錯。
另一個關鍵點是「知識悖論」:伯樂加給馬越多控制,馬越學會反抗——斜視、脫扼、吐銜、咬轡。治理越精密,越催生「盜智」。這並非說馬變聰明了,而是說控制與規訓會製造反向的狡黠與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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