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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 33 章
庄子
魯國有一個被砍去一隻腳的人,名叫王駘。追隨他遊學的人,跟追隨孔子的人差不多。
常季問孔子:「王駘是個被砍了腳的人,追隨他的學生和您在魯國平分秋色。他站著不教誨,坐著不議論。學生空著心來,滿載而归。難道真有不需要言語的教導,不靠外在形式而能在心中成就的嗎?這是什麼樣的人啊?」
孔子說:「這位先生是聖人啊。我孔丘只是落在後面還沒去拜見他而已!我都要拜他為師,何況那些不如我的人呢!何止魯國,我要引導天下人去追隨他。」
常季說:「他是個被砍了腳的人,卻能勝過先生您,那他與平庸之輩的距離就更遠了。像這樣的人,他的用心究竟是怎樣的?」
孔子說:「死生算是大事了,他卻不會因死生而有所改變;即使天翻地覆,他也不會隨之失落。他洞悉那無所依傍的本真,不隨外物變遷,主宰萬物的變化而堅守其根本。」
常季問:「這是什麼意思?」孔子說:「從差異的角度看,肝和膽就像楚國和越國那樣遙遠;從相同的角度看,萬物都是一體的。像他這樣的人,根本不在意耳目所喜好的一切,而讓心靈遨遊在德(內在的本性力量)的和諧之中。他看待萬物只看到它們的同一,而看不到它們所失去的,看待自己失去一隻腳,就像丟掉一塊泥土一樣。」
常季說:「他修養自己,用他的智慧獲得了他的心靈,用心靈獲得了那恆常不變的本心。可眾人為什麼都聚集到他身邊呢?」
孔子說:「人不會在流動的水面照自己的影子,而會在靜止的水面照。只有靜止的東西才能使其他事物靜止下來。從大地獲得生命的,只有松柏獨得正氣,冬夏常青;從上天獲得生命的,只有堯、舜獨得正氣,為萬物之首。倖而能使自己的生命端正,從而端正眾人的生命。保住本初的徵驗,擁有無所畏懼的實質——勇士一個人,也敢雄赳赳地闖入千軍萬馬。為了求名而自我激勵的人尚且能如此,何況那以天地為府庫、把萬物納於胸中、只是把六骸當作寄居之所、把耳目當作象徵、將一切認知統一於大智之中而本心從未消亡的人呢!他將會在某個時日登上無待之境,而眾人自然追隨他。他又怎會把外在事物放在心上呢!」
申徒嘉是一個被砍去腳的人,他和鄭國的子產同在伯昏無人門下學習。
子產對申徒嘉說:「如果我先出去,你就留下;你先出去,我就留下。」第二天,兩人又同室同席而坐。
子產對申徒嘉說:「我先出去你就留下,你先出去我就留下。現在我要出去,你可以留下嗎?還是不行?你見到執政大臣卻不回避,你把自己等同於執政大臣嗎?」
申徒嘉說:「先生的门下,竟然有這樣的執政者嗎?你是沾沾自喜於自己的執政官位而看不起別人罷了。
我聽說:『鏡子明亮,灰塵就不會停留;灰塵停留了,鏡子就不明亮。長久和賢人相處,就不會有過錯。』現在你來這裡求取的是大道理,拜的是先生,卻說出這種話,不也是過錯嗎!」
子產說:「你已經這樣了,還想和堯爭善。掂量掂量你自己的德行,不足以讓你反省嗎?」
申徒嘉說:「自我辯護說自己的過錯不應當受斷足之刑的人很多;不自我辯護、承認自己的過失本不應保全的人很少。知道事情無可奈何而安然接受,如同接受命運的安排,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人生就像走在后羿的射程之中。最中央的地方,正是最容易中箭的地方;然而沒有被射中,那是命啊。人們因為自己有完整的腳而嘲笑我腳不全的人,多了去了。我聽了勃然大怒。但到了先生這裡,怒氣就全消了,恢復平靜。不知道是先生用善來洗滌我呢,還是我自己醒悟了呢?我和先生相處十九年,先生從來不曾知道我是斷了腳的人。現在你和我交往,應該是在形骸之內,而你卻在形骸之外來要求我,不也太過分了嗎!」
子產聽後,臉色驟變,恭敬地說:「請你不要再說了!」
魯國有個被砍掉腳趾的人叫叔山無趾,用腳後跟走著去拜見孔子。
孔子說:「你以前不謹慎,已經犯了過錯落到這個地步。現在即使來了,還來得及嗎!」
無趾說:「我只因為不明白事理而輕率地使用自己的身體,所以失去了腳趾。現在我來,是因為還有比腳更尊貴的東西存在,我要努力保全它。天無所不覆,地無所不載,我把先生當作天地,哪知道先生您竟然是這樣的人!」
孔子說:「我孔丘真是淺陋啊!先生為什麼不進來呢?請講講您的見聞。」無趾卻轉身走了。
孔子說:「弟子們努力啊!無趾是個被砍掉腳趾的人,還努力學習以彌補從前的過錯,何況是德性完整的人呢!」
無趾對老聃說:「孔丘對於至人的境界,恐怕還沒達到吧?他為什麼那樣恭恭敬敬地向您學習呢?他還想追求那種奇詭怪異的虛名,不知道在至人看來,這些正是束縛自己的枷鎖嗎?」
老聃說:「為什麼不直接讓他把死生看作一條線,把可與不可貫通為一,解開他的枷鎖,豈不是很好?」
無趾說:「這是上天給他的刑罰,怎麼解得開呢!」
魯哀公問孔子:「衛國有一個相貌醜陋的人,名叫哀駘它。男人和他相處,想念他而不願離開;女人見到他,就對父母請求說:『與其做別人的正妻,不如做這位先生的妾。』這樣的女人有十多個,還在不斷增加。從來沒有聽說他倡導什麼,總是附和別人而已。他沒有統治者的權位來拯救他人於死難,沒有聚斂的財富來填飽別人的肚子,又因為相貌醜陋駭人,只是附和而不倡導,他的見識也不超出他周圍的環境。然而男女都聚集到他面前,這個人一定有不同於常人的地方。我把他召來一看,果然醜陋得駭人。他和我相處,不到一個月,我就對他的為人有了好感;不到一年,我就完全信任他。國家沒有宰相,我就把國事託付給他。他悶悶不樂地勉強回應,神情淡漠,好像在推辭。我感到羞愧,最終還是把國家交給了他。沒過多久,他卻離開我走了。我悵然若失,好像丟失了什麼,好像這個國家再沒有人和我分享快樂了。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
孔子說:「我曾經出使楚國,恰巧看見一群小豬在死去的母豬身上吃奶。過了一會兒,牠們驚惶地發現不對,都拋開母豬跑開了。因為母豬不再看牠們了,不再對牠們有所回應,牠們覺得失去了同類。小豬愛牠們的母親,不是愛那個形體,而是愛那支配形體的東西。戰死沙場的人,安葬時不用棺飾;被砍去腳的人,不再愛惜他的鞋子。因為都失去了根本啊。
給天子做侍從的女子,不剪指甲,不穿耳洞;娶了妻的男子,不再被任用為近臣。形體的完整尚且能用來做到這些,更何況德性完整的人呢!現在哀駘它不说话就能獲得信任,沒有功勞就能讓人親近,使人把國家交給他,還唯恐他不接受。這一定是才全而德不形的人。」
哀公問:「什麼叫才全?」
孔子說:「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這些都是事物的變化、命運的運行。它們日夜交替出現在我們面前,而人的智慧無法測知它們的起始。所以這些都不足以擾亂內心的平和,不能進入心靈深處。讓心靈保持和諧愉悅,通暢而不失去愉悅的境界。讓內心日夜沒有間斷,隨順萬物而保持春和之氣,這就是接觸外物時在內心中不斷生發和諧的感應。這就叫才全。」
哀公問:「什麼叫德不形?」孔子說:「平,是水靜止到極致的狀態。它可以作為標準,內心保持這種平靜而不外蕩。德,就是成就了和諧之後的修養。德不形,就是德不外露,萬物自然不能離開他。」
後來哀公把這件事告訴了閔子,說:「起初我以君主的身份治理天下,執掌百姓的綱紀而憂慮他們的生死,我自以為已經非常通達了。現在我聽了小人的話,恐怕自己並沒有實在的德行,輕率地使用自身而會失去我的國家。我和孔丘不是君臣關係,而是以德相交的朋友啊!」
有個跛腳、傴背、豁唇的人去遊說衛靈公,衛靈公很喜歡他;再看那些形體完整的人,反而覺得他們的脖子又細又長了。有個脖子上長著大瘤子的人去遊說齊桓公,齊桓公很喜歡他;再看那些形體完整的人,反而覺得他們的脖子又細又長了。所以,德有所長,形體就會被人遺忘。人若不忘記他所應當忘記的形體,而忘記了不應當忘記的德,這才叫真正的遺忘。
所以聖人有所遨遊的境界,而把智慧看作禍根,把約束看作膠漆,把施德看作交換,把技藝看作商業。聖人不謀慮,哪裡用得著智慧?不雕琢,哪裡用得著膠漆?沒有喪失,哪裡用得著施德?不買賣,哪裡用得著商業?這四者,是上天的養育。上天的養育,就是天賜的食物。既然受食於天,又哪裡需要人為的這些東西!
有人的形體,卻沒有人的情慾。有人的形體,所以能和人群居;沒有人的情慾,所以是非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渺小啊,那些屬於人的東西;偉大啊,獨自成就他那天賦的本性。
惠子對莊子說:「人本來就沒有情嗎?」
莊子說:「是的。」
惠子說:「人若沒有情,憑什麼稱為人呢?」
莊子說:「道給了人面貌,天給了人形體,怎麼不能稱為人呢?」
惠子說:「既然稱為人,怎麼能沒有情?」
莊子說:「你說的情不是我所说的情。我所說的无情,是說人不因好惡而傷害自己的內心,常常順應自然而不人為地增益生命。」
惠子說:「不增益生命,怎麼能保有自己的身體呢?」
莊子說:「道給了人面貌,天給了人形體,不要因好惡而傷害自己的內心。現在你把精神耗費在外,勞損你的精力,倚在樹上吟詠,靠著乾枯的梧桐樹打盹。上天給了你形體,你卻用『堅白』之辯自鳴得意。」
本章的核心命題是「德充符」——德(內在本性的力量與和諧)充實於內,自然就會在外在形貌上表現出來,形成一種超越形貌的「符號」或「印記」。莊子的核心洞見是:真正的力量來源於內在的完整,而非外在的完備。
王駘、申徒嘉、叔山無趾、哀駘它、闉跂支離、甕㼜大癭——這些人都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完美之人」。他們斷足、殘缺、醜陋甚至畸形。然而正是這些人,成為了莊子筆下最接近道的人。因為他們不把「形」當作根本,而是直指「使其形者」——那個賦予形體以生命的真宰。
莊子在此區分了兩個層面:形骸之內與形骸之外。申徒嘉對子產的反駁,是全章最直接的一次交鋒:「你和我交往,應該是在形骸之內,而你卻在形骸之外來要求我。」形骸之外是腳、是官位、是容貌;形骸之內,是恆常的本心、是德的和諧。
「不言之教」與氣場的力量:王駘「立不教,坐不議」,學生卻「虛而往,實而归」。這不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氣場」嗎?一個人內在穩定、充實,不需要喧囂的表達,不需要刷存在感,別人自然會被他吸引。🌊
「止水」與情緒穩定:孔子說「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流動的水照不出人影,只有靜止的水面才能映照萬物。在焦慮氾濫的時代,一個人的情緒穩定本身就是一種稀缺的能力。你能保持內心的平靜,就能成為別人的「鏡子」——幫助別人看清自己。這是對「吸引力法則」最好的道家式詮釋:不是去追求別人,而是讓自己成為「止水」。
「安之若命」與接納的力量:申徒嘉說「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這不是消極的宿命論,而是一種深刻的智慧:區分什麼是可以改變的,什麼是不可改變的;把精力用在可以改變的事情上,對不可改變的坦然接納。這與現代心理學的「接納與承諾療法」(ACT)驚人地一致。🌱
「才全」與心理韌性:「死生、存亡、窮達、貧富……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莊子在這裡給出了一套完整的心理韌性模型:外在的起伏變化,不應該打亂你內心的「和」。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不被外在評價體系綁架,建立內在的穩定核心。無論外界是讚美還是詆毀,是順境還是逆境,內心始終保持「與物為春」的狀態。🍃
「德不形」與低調的力量:「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德不外露,萬物自然不能離開你。反觀當代的「個人品牌」邏輯——不斷展示、不斷輸出、不斷刷存在感——莊子的建議是:先把內在的和諧修煉到位,外在的影響力是自然的結果,而非刻意追求的目標。
停止用外在標準衡量自己。本章最直接的啟示是:不要因為自己沒有「完整的腳」(某種外在條件的缺失),就認為自己低人一等。子產的傲慢來自對官位的認同,而那些兀者之所以能超越,是因為他們不把身份等同於腳、官位、相貌。你的價值不取決於你的外在條件,而取決於你內在的完整程度。
不要把別人的評價帶入靈府。莊子說「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別人怎麼看你、怎麼說你,這些不應該進入你最深層的內心。你可以聽到,但不一定要「接住」。
與人為「春」。「與物為春」是一種極其高明的相處態度:讓每一個和你接觸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種溫和的生機,而不是壓力、評判或索取。這不是熱情,而是一種安靜的、持續的溫暖。
「無情」的真正含義:不以好惡傷身。不是沒有情感,而是不讓情緒的極端的波動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好惡是自然的,但「內傷其身」卻是可以避免的。當你為某件不必要的事情反覆糾結、失眠、憤怒,你就是在用情緒傷害自己。
「德不形」與「道」的隱秘性:莊子說德最高明的狀態是「不形」——不顯露。這似乎與「德充符」的「符」(象徵、印記)構成了一種張力:德充實於內,卻以「不形」為其最高形式。這暗示了一種深層哲學:真正的影響力不是通過展示來實現的,而是通過「在場」來實現的。哀駘它「悶然而後應,氾而若辭」——他在回應世界時是遲疑的、淡漠的,但恰恰是這種不迎合、不主動的姿態,使人對他產生深層的信任。
「無情」與人性的悖論:莊子與惠子關於「無情」的爭論是哲學史上最早的關於「人性」的辯論之一。惠子從常識出發:人是有情感的,無情就不叫人了。莊子則做了一個關鍵的概念轉換:無情不是沒有情感,而是不讓情感成為傷害自己內在平和的工具。「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好惡可以有,但不能「內傷其身」。這種「中庸式」的情感觀,比後來的儒家「發而皆中節」更徹底:不是節制情感,而是讓情感在「自然」的層面上流轉,不固著、不積壓。
「天刑」的哲學:無趾說孔子「天刑之,安可解」——孔子被天所刑罰,無法解脫。這不是罵人,而是指:一個被社會角色和名教思想所束縛的人,是一個「被天所罰」的人,因為他無法回歸本真的自由。這提醒我們:束縛我們往往的不是外在的困境,而是我們內在的執念。孔子以為自己是在追求真理,但在無趾看來,他所追求的「名聞」恰恰是束縛他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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