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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 81 章
黄帝内经·灵枢
黄帝向岐伯问道:周痹这种病发生在身上时,疼痛会沿着血脉上下移动,上下左右相互对应,连绵不断、没有空隙。我想请教,这种疼痛是发生在血脉之中呢,还是发生在分肉(肌肉之间的筋膜间隙)之间?是什么原因导致这样的?疼痛转移得极快,快到来不及下针;等疼痛剧烈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确定治疗位置,疼痛就已经停止了。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希望听听其中的缘故。
岐伯回答说:您描述的是众痹,不是周痹。
黄帝说:请讲讲众痹。岐伯回答说:众痹的特点是疼痛各在原处,交替发作、交替停止,一处好了另一处又起,右边有病影响到左边,左边有病影响到右边,但它不能周身循环游走,只是交替发作、交替休止罢了。
黄帝说:好。那怎样针刺治疗呢?岐伯回答说:针刺这种病,即使疼痛已经停止,也一定要针刺原先疼痛发生的部位,防止它再次发作。
黄帝说:好。那再请讲讲周痹是怎样的?岐伯回答说:周痹的病位在血脉之中,邪气随着血脉上行、随着血脉下行,不能左右游走,各自停留在相应的血脉位置。
黄帝问:怎样针刺治疗呢?岐伯回答说:疼痛从上往下走的,先针刺下方的穴位来遏止(截断)它,再针刺上方的穴位来脱除(祛除)病根;疼痛从下往上走的,先针刺上方的穴位来遏止它,再针刺下方的穴位来脱除它。
黄帝说:好。那这种疼痛是怎么产生的?又因为什么而命名为“周痹”呢?岐伯回答说:风寒湿三种邪气侵入到体表的分肉之间,挤压分肉而产生稀薄的病理性液体(沫)。这些沫遇到寒冷就会凝聚,凝聚之后就会排挤分肉,使肌肉组织分裂开来。分裂就会产生疼痛。疼痛发生时,心神就会聚集到疼痛部位;心神聚集就会产生热量;产生热量之后疼痛就会缓解。疼痛缓解后,局部的气血运行就会厥逆(逆乱不通),厥逆就会引发其他部位的痹痛发作。发作起来就又是这样一个循环过程。
黄帝说:好,我已经明白其中的道理了。这种病内不在脏腑,外又没有在皮肤表面显露出来,唯独停留在分肉之间,使真气(人体正气)不能周流全身,所以命名为“周痹”。所以针刺治疗痹症时,一定要先切循(切按循察)疼痛部位下方所属的六经(手足三阴三阳经脉),观察其虚实状况,以及大络(较大的经脉分支)是否有郁结不通之处,还有因虚而经脉陷下、穴位空虚的地方,针对这些进行调治;用熨法(热敷)来温通经脉;如果局部有筋脉拘急坚硬之处,就采用转引(推转导引)的方法使其舒缓。
黄帝说:好。我已经明白其中的道理,也知道具体该怎样操作了。以上所说的,是九针(古代九种针具)所依据的经气运行的道理,也是十二经脉阴阳失调所生之病的诊治法则。
本章的核心在于区分“众痹”与“周痹”两种痹症的病位、病机与治法,并由此提出“先遏后脱”的针刺策略。
众痹 vs 周痹——病位决定病形:
众痹的病位在分肉之间,疼痛“各在其处”,左右相应、交替发作,但不能周行。周痹的病位在血脉之中,疼痛“随脉上下”,沿经脉走向移动,但不能左右。两者最本质的区别在于——邪气所在的组织层次不同(肌肉筋膜 vs 血脉),决定了疼痛的游走方式不同。这体现了《灵枢》一贯的**“病位决定病形”**思想:知道病在哪里,就知道病会怎样表现。
“沫聚—分裂—痛—神归—热—痛解—厥—复发”的病理闭环:
这是本章最精妙的医理。风寒湿邪→挤压分肉→产生沫(病理渗出液)→遇寒凝聚→排挤分裂肌肉→痛→心神汇聚于痛处→局部发热→痛暂解→但局部气血厥逆不通→引发他处痹痛→循环往复。这个链条解释了两个关键现象:其一,为什么痹痛会时发时止(痛解并非痊愈,而是厥逆转移的前奏);其二,为什么疼痛会游走(局部气血不通后,问题沿经传递到他处)。这不是简单的“痛了就治痛处”,而是一个动态循环,治疗必须打断这个循环。
“先遏后脱”的针刺次序:
治疗方法的核心思想是截断邪势,再除病根。痛从上往下走,先刺下方“遏之”(像筑堤坝截断洪水下流之势),再刺上方“脱之”(从源头祛除病邪);反之亦然。这体现了中医“因势利导、截断传变”的治疗原则——不是追着痛跑,而是判断邪气的走向,先断其去路,再清其来源。
“真气不能周”是周痹命名的真正含义:
这里有一个容易误解的地方——周痹的“周”并非指疼痛“周身游走”,而是指正气不能周流。邪气阻于分肉之间,导致真气无法正常循环全身,故名“周痹”。命名的着眼点在病机(正气不周),而非症状(疼痛游走)。
治痹总纲:切循六经、察虚实、通大络、熨通、转引:
最后的总结给出了治痹的通用法则——先切循(触诊循按)六经,判断虚实;找大络郁结不通处;找虚陷的穴位;用熨法温通;对筋脉拘急处用转引手法。这是一个从诊断到多种治疗手段的完整临床思路,体现了《内经》**“有余者泻之,不足者补之,不通者通之”**的辨证论治精神。
“分肉之间”与现代筋膜学的呼应:
《内经》所说的“分肉”,大致对应现代解剖学中的筋膜(fascia)以及肌肉之间的结缔组织间隙。现代筋膜研究证实,筋膜是一个遍布全身的连续性网络,内部有丰富的神经末梢和液体(组织液)流动。风寒湿邪“客于分肉之间”导致“沫聚”而痛的描述,与现代认识中筋膜粘连、组织液潴留、局部炎症因子刺激神经末梢引发疼痛的机制有某种朴素的可类比性。当然,“沫”的凝聚分裂与现代病理学不能等同,但它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疼痛的来源不限于固定的解剖结构,也可以在软组织的间隙层面产生并传导。
“痛移”与筋膜的牵涉痛/传导痛:
周痹的疼痛“随脉上下移动”,这在现代医学中可以部分对应牵涉痛(referred pain)或肌筋膜疼痛综合征(myofascial pain syndrome)中的触发点传导现象。现代研究发现,筋膜网络中的某一异常点(触发点)可以引发远离该部位的疼痛。古人用“厥则他痹发”来解释疼痛从一个部位转移到另一个部位,虽然其机制描述(以“厥逆”概括)比较笼统,但**“疼痛可以在身体中游走转移”这一观察是正确的、可印证的临床现象**。
“神归之则热,热则痛解”的再审视:
古人认为疼痛时心神汇聚于局部产生热,热使疼痛缓解。现代理解中,局部的热感更可能来源于炎症反应导致的血管扩张和血流量增加,而非“神”的汇聚。但是,“注意力集中于疼痛部位会改变疼痛感受”这一现象,在现代疼痛心理学中是被认可的——注意焦点会影响疼痛的主观体验。古人把这种心理-生理交互作用概括为“神归之”,体现了心身一体的早期观察,只是其因果链条的表述不应从字面上当作生理学事实。
“熨而通之”与热疗的合理性:
用熨法(热敷)来温通经脉,治疗风寒湿引起的痹痛,在现代物理治疗中仍被广泛使用——热疗(thermotherapy)可以促进局部血液循环、放松肌肉、降低筋膜张力、缓解疼痛。这一方法在几千年后的今天依然有效,说明古人的经验总结有坚实的实践基础。
历史局限:
文中对“沫”的形成、凝聚、分裂的描述,基于古代的肉眼观察和推想,并非现代解剖学或病理学的实证结论。“神归之则热”将局部发热归于“心神汇聚”,也带有哲学化解释的色彩,不宜当作生理机制来理解。此外,“必刺其处,勿令复起”等针刺建议是基于当时的治疗体系,其疗效未经现代循证医学验证,不应作为现代人的用药或治疗依据。
避风寒湿,护“分肉”之常:
痹症的根源在于风寒湿外邪侵入体表。日常生活中注意防风保暖,尤其是颈肩、腰背、关节等部位,避免久处潮湿阴冷环境,运动出汗后及时擦干更衣,不让寒湿之邪有可乘之机。
动则气行,静则气滞:
“真气不能周”是周痹的核心病机。保持适度运动,尤其是拉伸、导引、太极、瑜伽等注重筋膜舒展和气血流通的活动,有助于“真气”周流不息,减少气血凝滞带来的不适。长期久坐、姿势固定不动,恰恰容易造成局部气血运行不畅。
疼痛是信号,不是敌人:
古人观察到疼痛会“移徙”,提醒我们身体的不适往往是整体失衡的局部表现。一侧不舒服时不要只盯着那一处揉按,可以观察它是否与其他部位关联,从生活习惯和整体状态上去调整,而非孤立地“头痛医头”。
热敷温通,安全简便的日常养护:
“熨而通之”给了我们一个非常安全、可操作的非医疗性养护思路。对于因受寒或劳累引起的肌肉紧绷、酸胀等一般性不适,可以适度热敷以放松肌肉、促进循环、缓解紧绷感。但需注意温度适中,避免烫伤;如不适持续或加重,应及时就医。
关联概念:
延伸阅读:
本内容基于中医经典古籍,仅供传统文化学习与研读,不构成任何医疗诊断、用药或治疗建议;如有不适请及时就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