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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 78 章
黄帝内经·素问
整体意译
黄帝问道：“我听说过‘缪刺’这个方法，但还不明白它的意思。什么是缪刺？”
岐伯回答说：“邪气侵犯人体的时候，一定先停留在皮毛（皮肤表层），如果停留不去，就进入孙脉（最细小的经脉分支），再停留不去，就进入络脉（经脉的小分支），再停留不去，就进入经脉（人体气血运行的主干通道），向内连接五脏，散布到肠胃。当阴经和阳经都感受到邪气，五脏就会受伤。这是邪气从皮毛进入、最终到达五脏的传变次序。到了这个阶段，就应该针刺其所属的经脉来治疗。”
“如果邪气侵犯皮毛后，进入孙络就停留下来，闭塞不通，不能入于经脉，而是流溢到大络（较大的络脉分支），就会产生奇特的病症。邪气停留在大络时，会从左注到右，从右注到左，上下左右交错，与经脉相互干扰，散布到四肢末端。邪气运行没有固定位置，也没有进入经脉的腧穴——这种情况就叫做缪刺（左病刺右、右病刺左的交叉刺法）。🩺”
黄帝问：“我想了解缪刺——左边有病取右边，右边有病取左边，这是怎么回事？它和巨刺有什么区别？”
岐伯说：“邪气侵犯经脉时，如果左侧邪气盛就会表现为右侧生病，右侧邪气盛就会表现为左侧生病。也有病情转移变化的，比如左侧疼痛还没好，右侧的脉已经先出现病变——像这种情况必须用巨刺（深刺经脉的交叉刺法），一定要刺中经脉，而不是络脉。所以络病（病在络脉）的情况，疼痛的位置与经脉的循行部位是错开的，因此叫做缪刺。”
黄帝问：“我想了解缪刺具体怎么操作？如何取穴？”
岐伯说：
（一）邪犯足少阴之络 🌿 邪气侵犯足少阴经的络脉，使人突然心痛、暴烈腹胀、胸胁支撑胀满。如果没有积块，就针刺然骨（足内侧的骨突）前方出血，大约一顿饭的时间就能好。如果不好，就左病刺右、右病刺左。新发病的，针刺五天可愈。
（二）邪犯手少阳之络 💨 邪气侵犯手少阳经的络脉，使人咽喉肿痛、舌头卷缩、口干心烦、手臂外侧疼痛、手不能抬到头。针刺手小指次指（无名指）指甲上方，距指端如韭叶宽处各一针。壮年人立刻就好，老年人过一会儿就好。左病刺右、右病刺左。新病几天可愈。
（三）邪犯足厥阴之络 邪气侵犯足厥阴经的络脉，使人突发疝气、剧烈疼痛。针刺足大趾指甲上方与肉交界处各一针。男子立刻就好，女子过一会儿就好。左病刺右、右病刺左。
（四）邪犯足太阳之络 邪气侵犯足太阳经的络脉，使人头项肩部疼痛。针刺足小趾指甲上方与肉交界处各一针，立刻就好。如果不好，再刺外踝下方三针。左病刺右、右病刺左，约一顿饭的时间就好。
（五）邪犯手阳明之络 🔥 邪气侵犯手阳明经的络脉，使人胸中气满、喘息而胁肋支撑不适、胸中发热。针刺手大指次指（食指）指甲上方，距指端如韭叶宽处各一针。左病刺右、右病刺左，约一顿饭的时间就好。
（六）邪犯臂掌之间 邪气侵犯手臂与手掌之间，使人手臂不能屈伸。针刺手腕后方，先用手指按压找到痛点然后针刺。针数以月相盈亏来确定：月亮初生第一天刺一针，第二天刺二针，逐日递增，到十五日刺十五针，十六日刺十四针，逐日递减。🌊
（七）邪犯足阳蹻之脉 邪气侵犯足阳蹻脉，使人眼睛疼痛，从内眼角开始。针刺外踝下方半寸处各两针。左病刺右、右病刺左，大约走十里路的时间就能好。
（八）堕坠瘀血 人若从高处坠落，瘀血停留在体内，腹部满胀，大小便不通。先服用通利之药。这种情况是上伤厥阴之脉、下伤少阴之络。针刺足内踝下方、然骨前方的血脉出血；再刺足背上的动脉。如果不好，刺足大趾三毛处各一针，见血立刻就好。左病刺右、右病刺左。若病人容易悲伤、惊恐、情绪低落，也用同样的方法针刺。
（九）邪犯手阳明之络（耳聋） 邪气侵犯手阳明经的络脉，使人耳聋，时常听不到声音。针刺手大指次指（食指）指甲上方，距指端如韭叶宽处各一针，立刻就能听到。如果不好，再刺中指指甲上方与肉交界处，立刻就能听到。如果病人平时就听不到（不是时好时坏），就不能针刺。耳中有风声感觉的，也用同样的方法针刺。左病刺右、右病刺左。
（十）痹证行无定处 凡是痹证疼痛游走不定、没有固定位置的，在肌肉之间疼痛处针刺，以月相盈亏来确定针数。用针的人要根据气的盛衰来决定针刺数目。超过应刺的日数就会使正气虚脱，不足日数则邪气不能泻出。左病刺右、右病刺左。病好了就停止，不好就按原法再刺。月亮初生第一天刺一针，第二天刺二针，逐渐增加；到十五日刺十五针，十六日刺十四针，逐渐减少。
（十一）邪犯足阳明之经 邪气侵犯足阳明经，使人鼻流清涕、鼻出血、上齿寒冷。针刺足中趾次趾指甲上方与肉交界处各一针。左病刺右、右病刺左。
（十二）邪犯足少阳之络 邪气侵犯足少阳经的络脉，使人胁肋疼痛、呼吸困难、咳嗽而汗出。针刺足小趾次趾指甲上方与肉交界处各一针。呼吸困难立刻就好，汗出立刻停止。咳嗽的人要注意保暖、吃温热的饮食，一天就好。左病刺右、右病刺左，病立刻就好；不好就按原法再刺。
（十三）邪犯足少阴之络（咽喉） 邪气侵犯足少阴经的络脉，使人咽喉疼痛、不能吞咽食物、无缘无故容易发怒、气向上冲到胃口上方。针刺足底中央的脉各三针，共六针，立刻就好。左病刺右、右病刺左。如果咽喉肿胀，不能吞咽唾液，有时又不能吐出唾液的，针刺然骨前方出血，立刻就好。左病刺右、右病刺左。
（十四）邪犯足太阴之络 邪气侵犯足太阴经的络脉，使人腰痛，牵引少腹和胁肋下方，不能仰面呼吸。针刺腰骶部的骨缝、两胂之上的腰俞穴，以月相盈亏来确定针数。出针后立刻就好。左病刺右、右病刺左。
（十五）邪犯足太阳之络（拘挛） 邪气侵犯足太阳经的络脉，使人筋脉拘挛、背部拘急、牵引胁肋疼痛。针刺从颈部开始，沿脊柱两旁，快速按压找到压痛处，在压痛处旁边刺三针，立刻就好。
（十六）邪犯足少阳之络（枢中） 邪气侵犯足少阳经的络脉，使人疼痛停留在髋关节处（枢中），大腿不能抬起。用毫针（细针）刺髋关节处。寒证就要留针时间长一些。以月相盈亏来确定针数。立刻就好。
（十七）总则 治疗各经疾病时，如果经脉循行经过的部位没有病变，就用缪刺法。
（十八）耳聋 耳聋，刺手阳明经。不好，就刺通到耳前的经脉。
（十九）齿龋 龋齿，刺手阳明经。不好，就刺进入牙齿中的经脉，立刻就好。
（二十）邪客五脏之间 邪气停留在五脏之间，发病时脉络牵引疼痛，时来时止。观察病变所在，在手足指甲上方缪刺，看脉络有瘀血的放出瘀血。隔一天刺一次，刺一次不好，刺五次就能好。
（二十一）缪传上齿 病邪交叉传变影响到上齿，出现牙齿和嘴唇寒冷疼痛。观察手背脉络有瘀血的放血。再刺足阳明经中趾指甲上方一针，手大指次指（食指）指甲上方各一针，立刻就好。左病刺右、右病刺左。
（二十二）五络俱竭（尸厥） 邪气侵犯手少阴、足少阴、手太阴、足太阴、足阳明这五条络脉。这五条络脉都汇聚于耳中，向上联络到左额角。如果五条络脉的气都衰竭了，会使人全身经脉跳动，但形体却无知觉，样子像尸体一样，这叫做尸厥（突发深度昏迷）。针刺足大趾内侧指甲上方，距趾端如韭叶宽处；然后刺足心；然后刺足中趾指甲上方各一针；然后刺手大指内侧，距指端如韭叶宽处；然后刺手心主（手厥阴心包经）和少阴锐骨之端各一针，立刻就好。如果不好，用竹管吹病人的两耳，剃下病人左额角的头发一寸见方，烧成灰，用好酒一杯调服，不能喝的就灌下去，立刻就好。🔥
（二十三）刺法总则 凡是针刺的原则：先观察经脉，沿着经脉循行的方向切按，审察虚实进行调治。经脉不调和的用经刺（直接刺经脉）；有疼痛但经脉没有病变的用缪刺。同时观察皮肤部位有瘀血脉络的全部刺血。这就是缪刺的法则。
1. 病邪传变层次：皮毛→孙脉→络脉→经脉→五脏
本篇开篇即建立了中医发病学的核心模型：邪气由浅入深、由表入里的传变次序。皮毛是最外层屏障，孙脉、络脉是经脉的细小分支，经脉是主干，五脏是最深层。这个传变模型揭示了“早期干预”的医学思想——病在浅层时最容易治疗，一旦深入五脏，治疗难度就大大增加。💨
2. 缪刺的本质：络脉病变的左右交叉取穴法
缪刺的核心原理是：邪气在络脉中运行时，会发生左右交叉的传变——左边的邪气会影响到右边，右边的邪气会影响到左边。因此，当疼痛表现在右侧时，病根可能在左侧的络脉，所以要在左侧取穴。这种“左病取右、右病取左”的方法，体现了中医对经络系统左右连通性的深刻认识。🌿
3. 缪刺与巨刺的区别：络病与经病的分野
这是本篇最重要的理论贡献之一：
| 方法 | 病位 | 表现特点 | 刺法 |
|---|---|---|---|
| 巨刺 | 经脉 | 左盛右病/右盛左病，脉象可察 | 深刺经脉，必中其经 |
| 缪刺 | 络脉 | 痛处与经脉循行错开，脉象不明显 | 浅刺络脉，取爪甲旁 |
这个区分为针灸临床提供了精准辨证的思路：先察经脉是否有病，再决定刺法。
4. 以月相盈亏定针刺数：天人相应的具体化
本篇多次提到以月亮圆缺来决定针刺数目：月生一日刺一针，逐日递增至十五日十五针，十六日起逐日递减。这体现了中医天人相应的核心理念——人体气血的盛衰与自然界的节律同步。月亮由缺到圆的过程对应人体阳气由弱到盛的过程，因此针刺数目也随之变化。🌊
5. 尸厥的救治：古籍中罕见的急症记载
本篇对“尸厥”的描述——五络俱竭、身脉皆动而形无知——类似于现代医学中的深度昏迷或休克状态。救治方法包括了针刺井穴、竹管吹耳（物理刺激）、左角发燔灰调酒（古法急救）。这在中国医学史上是非常珍贵的急症救治记录。🔥
1. 络脉理论与微循环/神经网络的对应
现代医学发现，人体确实存在左右交叉的神经支配现象：大脑左半球控制右侧肢体，右半球控制左侧肢体。中医“左病取右、右病取左”的缪刺原则，虽然古人无法用解剖学语言表述，但其观察到的左右交叉现象，与现代神经解剖学的发现有一定共鸣。此外，络脉的分布特征与微循环系统、浅表神经末梢的分布也有可类比之处。
2. 月相与生物节律
以月相定针数的做法，目前缺乏现代循证医学的证据支持。但现代时间生物学已经证实，人类的激素分泌、情绪变化、睡眠节律等确实受月相周期的一定影响。月经周期（平均28天）与月相周期（29.5天）的接近性也提示古人的观察并非毫无依据。不过，将月相与针刺数目精确对应的做法，应视为一种经验性的理论构建，其科学性尚待验证。
3. 急症救治的历史价值与局限
尸厥的救治方法中，“竹管吹耳”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古代的基本生命支持手段，类似现代急救中的刺激复苏。而“左角之发燔治，饮以美酒”属于古代的药物急救尝试，其有效性无法用现代标准验证，应理性看待。
4. 放血疗法的历史语境
本篇多处提到“出血”“去血脉血者”，反映了古代放血疗法的广泛运用。现代医学中，放血疗法仅用于极少数特定疾病，常规疾病的放血治疗已被更安全有效的方法取代。
病从浅中医：本篇描述的“皮毛→孙脉→络脉→经脉→五脏”传变次序提醒我们，健康问题越早关注越好。日常注意气候变化的防护，不让小问题积累成大问题，符合“治未病”的预防思想。
顺应自然节律：虽然以月相定针数不宜照搬，但“天人相应”的核心理念仍有启发——作息应顺应昼夜和季节变化，保持生活节律的稳定，有助于气血的正常运行。
左右对称的运动习惯：缪刺理论揭示人体左右两侧的经络气血是相互连通的。日常锻炼、劳作时注意左右均衡，避免长期单侧用力造成身体失衡。
保持情绪稳定：本篇提到“无故善怒”“善悲惊不乐”等情志症状与经络受邪相关。现代生活压力大，保持情绪平和、避免长期精神紧张，对经络气血的通畅有积极意义。
巨刺：与缪刺相对的概念，指交叉刺经脉的方法。区别在于：巨刺刺经，缪刺刺络。巨刺用于经脉受邪、左右交病的场合；缪刺用于络脉受邪、痛处与经脉错开的场合。
十五络脉：中医经络系统中，经脉有十二条正经，络脉有十五络脉、孙络、浮络等。本篇涉及的“足少阴之络”“手少阳之络”等属于十五络脉系统。
井穴：本篇多处提到刺“爪甲上”“去端如韭叶”的部位，即各经的井穴所在。井穴是五腧穴（井、荥、输、经、合）之首，位于四肢末端，是经气发源之处，常用于急救和浅层病变。
月相针刺法：以月亮盈亏周期确定针刺数目的方法，也见于《素问·八正神明论》等篇章，是“因时制宜”治疗原则的具体体现。
尸厥：一种突发性的深度昏迷状态，类似现代医学的休克、晕厥或癔症性昏迷。本篇提供了针刺井穴、吹耳、内服等综合急救方案。
本内容基于中医经典古籍，仅供传统文化学习与研读，不构成任何医疗诊断、用药或治疗建议；如有不适请及时就医。